開口說話的崔姓護衛,是嘉治帝安排在李正明身邊的,李正明深知此人的厲害,聽到他出聲後,李正明神色一凜,低聲開口問道:「對方來了多少人?眼下可有兇險?」
那護衛輕輕搖頭,語聲壓得極低: 「具體數目尚不能完全確定,尾隨過來的應當只是幾名探子。
殿下,小人此刻便可出手將他們處置。
可一旦動手,便等於徹底坐實我們的行蹤已經暴露。
依屬下之見,最好即刻動身,提早返回京城。」
李正明聞言,心底不由得生出幾分猶豫,下意識轉頭,帶著求助的目光望向一旁的張興。
張興立刻領會他的心思,沉聲勸道:「德昭兄,聖人有雲,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殿下萬萬不可拿自身安危,去賭任何風險。」
李正明眉頭緊鎖,仍有顧慮:「可我們方才簽下的瓷器交貨契約,這般一走,豈不是無法履約?」
張興見狀,略帶幾分無奈地笑了笑:「殿下怎麼到這時候還惦記這份買賣。
無妨,我們只管先行回京,後續讓清瓷院真正的東家到此接手處理便是。」
身旁護衛與信國公二公子,全都目光灼灼,盼著他儘快拿定主意。
李正明環視一圈,神色沉定下來。
此處已經脫離市井偽裝的私下處境,事態危急,便改用王府自稱:「也罷,孤便聽諸位的,即刻啟程返京。」
一行人不敢再有半分耽擱,連之前在碼頭邊上租下的兩進宅院都沒有回去,就此倉促終結了這趟天津體察民情的密差。
直到這時張興才真切留意到,李正明身後居然一直跟隨著三十餘名暗衛,待眾人駛出天津城地界,城外早已等候的正規護衛盡數匯合,護衛隊伍直接擴充至近兩百人。
有這一隊精銳人馬護持,一路通往京城的路途之上,便再無人敢輕舉妄動。
坐在馬車之中,張興心中不由得生出幾分唏噓。
剛剛的突發風波,他腦海里不由自主浮想起皇室奪嫡、手足骨肉反目的種種事跡。
萬幸一路行來風平浪靜,並未遇上他心底暗自擔憂的截殺、伏擊這類血腥事端。
一日之後,一行人平安踏入京師地界。
三月十七日,這支浩浩蕩蕩的隊伍,終於回到了北京城。
一入北京城,張興並未隨同恭王這一隊核心人馬前往恭王府,也不隨隊入宮復命。
他準備先去往翰林院銷完差事假期,便徑直動身返回自家府宅。
臨行前,恭王李正明喚住了他: 「子盛,此番我們倉促折返的緣由,你務必守口如瓶。
除非父皇主動問詢,萬萬不可向旁人吐露半個字。」
張興躬身一禮:「殿下大可放心,張某素來知曉輕重,絕非多嘴之人。」
二人就此作別。
張興歸心似箭,心中迫切想要見到分別將近一月的兩位夫人。
另一邊,恭王李正明卻尚有一堆緊要事務亟待處置。
他先回王府稍作停留,立刻便向內宮遞上奏本,請求嘉治帝召見。
而嘉治帝早已通過鎮察司,提前收到天津那邊傳來的全部密報。
聽聞竟有不明身份之人尾隨盯梢恭王,皇帝臉色驟然沉了下來,目光帶著幾分陰厲,看向身側的黃芳。
黃芳心中一凜,當即撲通跪倒在地,叩首請罪:「陛下恕罪,是老奴部署不周,致使恭王殿下身陷險境。」
嘉治帝默然片刻,心裡清楚此事罪責並不在黃芳,卻依舊沉聲下令。
「無論如何,徹查到底。不論此事會牽扯到何等人物,朕要查到消息究竟是從何處泄露出去。」
黃芳連連磕頭:「陛下放心,奴婢即刻便去查辦。」
當日午後,嘉治帝召見李正明,聽他完整稟奏天津一行的全部見聞經過。
奏報完畢,嘉治帝開口,詢問他此行心中真切的感想。
李正明便將在天津港所見的種種商業實情,一一道出,坦陳自己心中所思。
談及鄭家在天津港盤根錯節的勢力,他措辭留有餘地,只點出那伙人疑似鄭閣老的族中子弟,沒有貿然下定論。
而後他話鋒一轉,談起心中長久的疑惑:便是流傳已久的士農工商的等級排序。
「商人之中固然不乏奸猾逐利之輩,可他們同樣是朝廷納稅的大戶。
依兒臣之見,朝廷對待商賈,當既要利用,也要設防。
鼓勵商貿活躍,以此廣開稅源;同時也要加以約束,避免他們財力過盛,干涉地方,擾亂朝堂秩序。」
說到鄭閣老一族的事端,李正明語氣凝重:「倘若天津所查之事件件屬實,那鄭閣老此人……」
嘉治帝不等他說完,神色淡淡,語氣帶著幾分不耐。 「說到底,他也只是個文臣。
論手段格局,遠比不上從前首輔劉世芳。
此人不過是靠著資歷、時運,再加上當年對劉世芳一派處處妥協,才坐到閣老之位。
他根本沒有太深的根基,什麼時候朕想讓他致仕還鄉,他便只能捲鋪蓋離去,掀不起多大風浪。」
皇帝頓了頓,目光落在恭王身上,這一番話語,帶著刻意提點教誨的意味。
「你要記牢,朝中無論文臣武將,大多都貪慕財利,處處維護自身與家族的利益。
對這類人,可以任用,但萬萬不可全然信任。
不必聽他們嘴上說得多麼冠冕堂皇,要看他們實實在在做出來的事。
莫要對臣子的品德抱有過高期許,如此,日後才不會大失所望。」
李正明隨即又說起自己後續的打算,準備派人出手,懲戒鄭家那些在天津肆意妄為的府中子弟。
嘉治帝聽罷對此並不十分上心,淡淡擺手:「此事你自行斟酌處置便好。」
待到閒話落定,父子二人終於談及此行最為要緊的一樁事,恭王行蹤泄露一案。
此刻黃芳那邊尚且沒有送來確鑿的查案結果,不過已經大致圈定三處可疑方向:要麼是宮中負責對接內衛的內侍走漏消息;
要麼便是恭王府內部核心之人口風不密;
亦或是負責護衛的內衛隊伍當中,早已被人暗中滲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