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為什麼沒懷疑張興,一是張興沒有這個機動,二是,張興出發前並不知曉具體情行,出發後一舉一動都在監視之中。
至於內侍,內衛,和恭王府這三者之中,究竟是哪一處出了紕漏,眼下還沒有定論。
嘉治帝說到這裡,已經轉過背去讓李正明看不清他的臉色,他幽幽地說道: 「你行蹤泄露之事,眼下切莫先無端猜忌你的五弟與七弟。
二人心思是不小,可朕尚坐在這龍椅之上,料他們還不敢鋌而走險,做出殘害手足的勾當。」
見父皇既已經下了這般判斷,李正明便不好再多言語。
若是繼續爭辯,反倒落得個刻意引導君父猜忌手足的嫌疑,只得把心底的疑慮暫且壓下。
夜色降臨。
張興久別歸家,與周玉寧、周玉秀二人小別勝新婚,閨閣之內互訴分別將近一月的思念。
另一邊,恭王李正明也返回王府,同府中妻妾相聚敘舊。
只是紫禁城的深宮之中,卻全無這份闔家團圓的暖意。
黃芳奉旨徹查泄密一案,風波驟然掀起。
他親手處置了兩名自己素來親信的內侍;
負責內衛的一位副統領,莫名暴斃於自家宅中;
就連恭王身邊幾名素來受重用的內侍和護衛,也悄無聲息地消失不見。
整座皇城底下,暗流涌動。
接下來幾日,張興到翰林院當值,神色之間總是帶著幾分心事重重。
天津泄密一事干係重大,半個字都不能對外吐露。
既不能找同僚友人傾訴排解,就連落筆寫日記,都不敢記下分毫相關隻言片語,所有思慮只能全部悶在心底。
他暗自盤算自己往後的立身之道。
兩次體察民情,他全程陪同恭王李正明,朝野上下不少人早已將他視作恭王一系的人。
可儲位至今未定,奪嫡的勝負尚且模糊,在大局落定之前,萬萬不可公然把立場擺得太過明白。
只是公開場合,倒是可以適度拉近和恭王的往來,不必刻意疏遠。
為了排遣心底積壓的重重思慮,他打算尋一門雅事來轉移心緒。
他時常找同署辦公的侍讀蘇慕言,還有在庶常館當庶吉士的沈清辭學習對弈之術,閒暇之餘,也向向志輝和丁以輝兩位師兄請教書法與淺易的山水作畫。
官場那些不可對外言說的秘事風波,被張興消解在琴棋書畫之中。
回到府內,若是周玉寧、周玉秀二人興致尚好,他便陪著姐妹二人把玩那副改良出來的新式麻將,或是玩些閨中閒戲,以此消磨空餘光陰,免得自己反覆琢磨朝堂風波徒增煩憂。
與此同時,朝堂之上的氣氛一日比一日緊繃。
首輔胡惟正主持的京察,已然推進到最要緊的關頭。
吏部、都察院會同內閣,對照各項規制與官員實績,一番梳理甄別下來,已有數百名各級京官,再加上為數眾多的冗雜小吏,被清理出官吏隊伍。
其中一小部分人,還因貪瀆瀆職等罪名,直接拿問下獄。
本屆狀元廖文淵,也借著這場京察聲望大漲。
刑部、工部,還有鴻臚寺、大理寺各處不少閒散冗員,很多都是由他逐一梳理統計出來,歸入冗官名單予以裁汰。
如今的狀元廖文淵,已經很少踏足翰林院當值,大半時日都奔走於吏部衙門與首輔府邸之間,四處奔走聯絡,參與京察相關的諸多事務。
這一日休沐前夕,廖文淵難得回翰林院,來處理幾份翰林院的差事。
剛走到衙署大門口,便迎面撞見同科的榜眼張興與探花陳景明。
二人依舊安安穩穩做著七品翰林編修。
張興雖掛著皇子伴讀的名分,手上卻並無實權實差。
廖文淵望著二人,臉上帶著幾分意氣風發的笑意,語氣里藏著炫耀: 「人生在世,建功立業的機遇能得幾回?何必過度謹慎!
哈哈,算了,二位估計也不會聽廖某的勸說,二位便好好看著,看廖某如何施展抱負,一展胸中才幹。」
張興與陳景明彼此對視一眼,齊齊躬身行禮,從容應答:「恭祝廖兄前程似錦。」
待廖文淵邁步離去,二人相視淡淡一笑。
廖文淵也回頭望了一眼守在清冷翰林院中的張興、陳景明,心中暗自不解,只覺得這兩位同科,白白錯失眼前大好時局。
一邊是急於入局、銳意求進,一邊是斂鋒守拙、靜觀風波,三方各有心思,彼此都難以讀懂對方的選擇。
時至四月下旬,轟轟烈烈的京察漸漸步入收尾階段。
在京有品級的官員總計七八千人,經此番甄別裁汰,已有一千餘人被清理出朝堂。
就連一向被視作世外清貴之地的翰林院、國子監,也各裁撤數十名官吏。
其餘文武各衙署,同樣淘汰了大批庸碌之輩。
這其中不少冗官劣吏,皆是經狀元廖文淵核查檢舉。
朝野私下議論紛紛,都說這位新科狀元行事鋒芒凌厲,全然不是傳統溫文守舊的文臣模樣,算得上革新一派里極為得力的幹才。
私下對廖文淵的評價已然兩極分化。
革新一派的官員紛紛交口稱讚,認定他是實幹求變的後起骨幹,將來必能成為改革大業當中的中堅力量。
可那些遭他核查檢舉、在京察之中被裁黜罷官,或是受此事牽連前途盡毀的官員,心中對他恨之入骨。
私下處處咒罵詆毀,罵他是讀書人的叛臣,更惡毒的言語,直指他不過是首輔胡惟正手底下養的一條爪牙走狗。
讚譽與唾罵一併落在這位新科狀元身上,盛名之下,亦是滿身謗議。
首輔胡惟正帶領革新一派,借著京察清退庸官的勢頭,打算趁熱打鐵,訂立了一套全新官員考核章程。
待京師這邊整頓完畢,便要將這套汰除昏聵、激勵實幹的新規借著本次大計的時機推行至全國。
天下各州府,九品以上各色出身官吏合計將近十萬人,全都要納入這套全新大計考核體系之內。
可就在改革的宏圖正要鋪展之時,又一樁震動滿朝文武的大事驟然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