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這一番通透剖析，李正明臉上終於露出一抹釋然的笑意，眼底滿是真切讚許。
在恭王府核心圈子裡，論親厚忠心，楊開比不上王紹安、柳伯謙這些追隨多年的老人。
但若是論洞察人心、看透朝堂深層博弈，楊開的每一次謀劃都能精準戳中要害，最合他的心意。
「楊先生一席話，直接點透了所有癥結。」李正明朗聲笑道，語氣滿是賞識，「孤府中有你輔佐，真是天大的幸事。」
話音落下，他當即下令，重賞楊開大批金銀財物。
與此同時，王紹安、李紅康、柳伯謙、衛承四人，也各自得到了厚重賞賜。人人有份、雨露均沾，絕不厚此薄彼，穩穩安撫住了所有核心心腹的心。
賞賜之事徹底落定，李正明臉上的笑意緩緩收斂，神色端正，話鋒陡然一轉。
「說到可用之才，孤心中倒是記掛著一人——翰林院編修張興。」
他緩緩道出自己對張興的看法，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惜才與認可。
「此人年紀輕輕便高中榜眼，踏入朝堂時日不長，卻行事有度、思慮周全，心性和眼界，遠超同齡的年輕士子。」
「往日裡他格外謹慎，處事圓滑、嚴守中立，不肯偏向任何一方，始終不敢明確投靠任何一位皇子。」
「但此前兩次隨孤外出體察民情，一路朝夕共事，孤能明顯察覺，他對我的態度，已經比從前鬆動了不少。」
聽聞恭王竟然如此看重一個區區七品翰林，一旁全程陪同體察民情的李紅康，眼底瞬間掠過一抹詫異。
他微微抬眼，心中滿是不解，卻很識趣地沒有出聲打斷，依舊端坐原位，靜靜等候下文。
楊開稍一思索，立刻躬身開口，冷靜剖析其中利弊，句句貼合現實。
「殿下，依老臣之見，張興短期內絕不會輕易站隊歸附。」
「他只是新晉入仕的七品小臣，根基淺薄、毫無家世背景，能在朝堂穩穩立足，靠的就是陛下親點的皇子伴讀身份，以及始終中立、不結黨、不站隊的自保方式。」
「儲位未定、大局未分之前，他絕不敢公然偏向任何一位皇子，這是他最穩妥、最聰明的立身之道。」
「若是咱們逼得太緊、強行招攬，非但沒法收服此人，反而會徹底將他推到對立面，得不償失。」
李正明回想張興一貫謹慎通透、不願被人裹挾的性子，緩緩點頭，深以為然。
「先生說得有理。子盛此人，素來獨立自持，不願被人情裹挾、受人牽制。」
他輕輕嘆了一聲，眼底滿是惜才之意。
「不過此人可塑性極強，做事沉穩、眼界獨到、能力出眾，十分對孤的胃口，是值得重點培養的潛力之才，絕不能白白錯失、輕易捨棄。」
「不必急於一時招攬，且等孤這邊局勢徹底穩固、根基紮實，再慢慢拉攏延攬，請他入府輔佐即可。」
定下徐徐招攬人才的基調後，眾人沒有停歇，接連商議起各類實務要事。
後宮妃嬪動向、朝堂人事變動、帝王心思揣摩、宗室人情往來，一樁樁、一件件議題輪番鋪開，眾人細細推敲，敲定每一處應對細節。
待到所有事務盡數商議完畢，殿中燭火已然燃去大半，夜色愈發深沉寂靜。
緊繃了許久的氣氛終於鬆弛，李正明神色柔和了幾分，淡淡開口。
「時辰不早，諸位各自退下歇息吧。」
眾人紛紛起身行禮，正要躬身告退，元老柳伯謙卻上前一步，出聲攔住了眾人。
「殿下，老臣尚有一事啟奏。雖是王府內宅家事，但依老臣之見，對如今的儲位之爭干係極重，萬萬不可忽視。」
話音落下，密室瞬間陷入死寂。其餘幾人紛紛緘默垂目，無一人敢接話。
在座眾人都是混跡朝堂、深諳世故的老人，一聽便知，柳伯謙是要重提那件最棘手的舊事——恭王府子嗣單薄的問題。
這事極為敏感，關乎王爺與王妃的夫妻私情，外臣貿然插手內宅事務，最容易惹得王爺不悅，是實打實的吃力不討好。
可柳伯謙全然不顧這些利弊顧慮，抬手捋著花白鬍鬚，語氣懇切又直白，句句都是為恭王的儲位大業著想。
「殿下如今膝下，只有嫡妃誕下的一位嫡子、一位嫡女，兩位側妃也只各生了一位女兒，再無其他子嗣。」
「陛下遴選儲君，不僅要看皇子的能力品性，子嗣繁茂、王府根基穩固，也是極為重要的考量標準。」
「偌大王府，將來若是要承接國本、執掌天下，僅憑一位嫡子實在太過單薄。世事無常、禍福難料，這般單薄的根基，根本撐不起儲位大局。」
「老臣斗膽勸諫，殿下應當廣納良家女子入府，多多開枝散葉、綿延宗室子嗣，穩固自身根本，方能在儲位之爭中立於不敗之地。」
李正明眉頭幾不可查地微蹙，心底暗自無奈，只覺得這位老舉人太過執拗。
他並非固執私情、不懂權衡利弊，只是他與王妃王氏夫妻情深、朝野皆知。內宅枕邊私事，他素來不願擺在一眾外臣面前公開議論。
更何況君臣有別，柳伯謙身為臣子，公然勸諫王爺納妾延嗣，已然稍稍逾矩，在場眾人無人敢附和搭話。
但他心裡清楚，柳伯謙年事已高、追隨自己多年，滿心滿眼都是為了他的儲位大業，沒有半分私心，才敢這般直言犯上。
短暫的尷尬沉寂後，李正明朗聲一笑，巧妙沖淡了屋內微妙的氣氛。
「柳師傅所言有理，此事孤會細細斟酌、妥善考量。」
話說到這裡，點到即止。柳伯謙也懂分寸，不再多言，躬身退回眾人行列之中。
一旁的王紹安、李紅康、衛承、楊開四人，全程閉口不言，權當未曾聽見。
哪怕是身為王妃堂兄的王紹安，也不敢摻和這件事。子嗣興衰雖關乎儲位，卻牽扯王爺夫妻私情，誰沾手誰惹麻煩，沒人願意自討苦吃。
隨後眾人依次躬身行禮，悄無聲息退出密室，各自回房歇息。
而此刻，距離恭王府不遠的肅王府，同樣一間密室書房之內，氣氛卻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屋內門窗緊閉、密不透風，連跳動的燭火都像是被沉沉氣壓壓住，火光微弱、搖曳沉鬱。
恭王太廟代祭的消息，幾乎在第一時間就送入了肅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