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治帝毫無預兆，突然下旨，讓恭王李正明代替天子，主持此次太廟祭祀。
而且今日還是先皇誕辰，是一年裡頭分量最重、最講究正統名分的關鍵日子。
這道突如其來的旨意，如同一塊千斤巨石轟然砸落，沉甸甸壓在肅王府密室里每個人的心頭。
肅王李正和端坐在主位上，一身素雅常服，往日裡藏在眼底的鋒芒與傲氣，好像全部消散了。
他眉頭死死擰起，面色沉鬱凝重，整個人透著一股壓抑的無力感。
此刻的他完全摸不透父皇的心思。
代祭太廟，這是朝野上下公認的頂級殊榮，是再直白不過的聖心偏向信號。
如今滿朝文武、京城權貴，人人都在私下熱議儲位歸屬，幾乎所有人都篤定，恭王李正明穩操勝券，很快就要入主東宮。
李正和眼底心緒翻湧，滿心焦灼，更藏著濃濃的不甘。
多年受恩師薰陶，再加上他常年的各種見聞，翻閱無數朝堂卷宗，他比誰都清楚，如今的大順早已隱患重重。
朝堂冗官扎堆、人浮於事，賦稅制度漏洞百出，層層盤剝百姓，土地兼併愈演愈烈，底層民不聊生。
若是不大刀闊斧整頓吏治、改革稅政、根除百年積弊，偌大的大順王朝，遲早會一步步走向衰敗崩塌。
可他滿心革新救國的抱負、重整朝綱的理想，全都建立在奪得儲位、執掌大權的基礎之上。
李正和心底無比篤定，放眼三位皇子之中，唯有自己，才是能帶領大順衝破困局、推行徹底變革的最合適人選。
可眼下局勢卻狠狠潑了他一盆冷水。
他實在想不通，一向主張安穩守舊的二哥，怎麼突然就贏得了父皇的青睞。
不過一場太廟代祭的恩典，二哥立刻聲望暴漲，朝野一片追捧，所有人都覺得儲位已經穩穩落到了他的頭上。
他前路驟暗、局勢被動，數年苦心籌謀，幾乎一朝落入下風。
密室之內，肅王麾下三大核心心腹盡數落座，人人面色凝重，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首位，是李正和的授業恩師，閩地名士陳毓章。
他身為國子監博士，學識紮實、眼界長遠，唯一的短板就是性情偏急，政見極為激進，一輩子都主張大刀闊斧革新舊制、根除朝堂積弊。
早前他在士林之中默默無聞、不受重視，直到前太子薨逝，肅王逐漸成為朝中革新一派的唯一寄託，身為恩師的他才跟著水漲船高，成了如今東南文官集團的核心領袖，分量舉足輕重。
第二位，是戶部郎中陸渢。
陸渢年少入仕，很早便與年幼的李正和相識相交。
後來李正和潛心鑽研天下財賦、深耕戶部實務，常常向他請教稅糧、漕運、邊鎮錢糧的各類問題。
二人政見相合、理念相通，慢慢成了最默契的君臣搭檔。
陸渢為人務實幹練、行事雷厲風行，摸透了全國錢糧的利弊，看透了朝堂財政的病根，一心推行賦稅改制、為民減負，是肅王手下最能落地幹事的頂尖實務干將。
最後一人，是肅王妃母家的表親何恪。
他生性冷靜隱忍，心思縝密至極，最擅長探查情報、把控朝野動向。
他在京城各處悄悄安插了無數不起眼的眼線，上能探查朝堂高官的往來動向，下能收集市井坊間的流言風聲，大小事務無一遺漏，是肅王最倚重的情報心腹。
陳毓章兩鬢微白，低頭沉吟許久，率先開口，語氣沉重無比。
「此番太廟代祭一出，朝中大半官員已然默認，眼下聖意，明顯偏向恭王。」
一句話落地，密室里的壓抑氣氛更甚，眾人臉色紛紛沉了幾分。
陳毓章卻陡然話鋒一轉。
他這番話，既是安撫眾人，更是給肅王、給整個革新派系提振信心。
他微微挺直脊背，聲音陡然拔高，語氣鏗鏘有力。
「但是！殿下，諸位！一場代祭殊榮，遠遠算不上陛下敲定儲位！眼下離陛下定下的一年之期還有將近五個月，一切都還有逆轉的機會！」
「當今聖上執掌朝政數十年，最擅長制衡權衡，絕對不會早早堵死所有後路，單一扶持一位皇子。」
「恭王如今得了仁厚穩重的美名，背後靠著西北勛貴與一眾守舊文臣支持，看似根基穩固、聲勢浩大。可這恰恰是他最大的拖累與短板！」
「那群老牌勛貴、守舊老臣，思想僵化、固步自封，死守舊規不肯變通。若是日後真讓恭王入主東宮、執掌朝政，想要推行新政、革除天下積弊，根本難於登天！」
「陛下心裡比誰都清楚，如今朝堂已是弊病叢生，想要江山長治久安，必須要有一場徹底的革新。只靠一味維穩守舊，根本救不了大順！」
「這，就是我肅王一脈最大的機會！」
聽完這番話，李正和緊鎖的眉頭微微舒展，原本黯淡的眼底，重新燃起一絲微光，緊繃的身心稍稍放鬆。
一旁的陸渢立刻上前欠身，出聲附和。
「先生所言一針見血！恭王借勛貴、守舊官員造勢，看似占盡優勢，實則包袱極重。我等絕不能被一時的朝堂風向打亂陣腳！」
陳毓章點了點頭，隨即道出了己方派系最棘手的隱患。
「只不過眼下還有一大難題。胡惟正為首的一眾革新派核心大佬，至今不肯全力站隊支持殿下。」
「一來是彼此新政理念尚有細微出入，二來他們也在觀望儲位局勢，不願早早押注、自斷後路。」
李正和神色沉穩，緩緩開口：「此事我清楚。後續我會親自登門，與胡首輔等人深談，打消他們的顧慮，盡力爭取這幫革新重臣的全力支持。」
一旁的何恪面無表情，冷靜補充情報。
「殿下，屬下眼線回報，近日不少中立官員私下議論，大多不看好一味守舊的朝堂格局。只是眼下聖意偏向恭王，沒人敢公然表露立場，只能暫時蟄伏觀望。」
陳毓章趁熱打鐵，目光灼灼看向主位的李正和。
「殿下，一時榮辱、表面聲望，從來都不是儲位定數。恭王得了虛名聲望，咱們手握革新救國的大義！」
「接下來無需急於和恭王爭奪表面名分，只需踏踏實實深耕吏治、鑽研財賦，找準時機向陛下呈上務實策論，展露治國真本事。」
「只要讓聖上看清，唯有殿下能扛起革新大任、拯救王朝積弊，眼下的劣勢，隨時可以徹底逆轉！」
一番通透剖析，徹底沖淡了密室里的頹喪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