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陳毓章一番鼓勁的話,在座幾人兩兩對視。
原本低落的情緒一掃而空,眼底重新燃起鬥志。
李正和手指按在桌案的京察卷宗上,心裡滿是不甘,卻還是慢慢冷靜下來。
「二哥勝在為人穩重,體恤臣下,但他最大的短處,就是太過遷就老臣,處處維護舊制。」
「如今國庫年年虧空,朝堂冗官堆積,各種積弊盤根錯節。
一味求穩守舊,根本破不了眼下的死局。」
「現在京察大權握在胡惟正手中,此人行事凌厲,這一場整頓,正是革新破局的關鍵。」
「胡首輔他掀起吏改,後面還要搞稅改,據說後面還要清田,這些新政把朝堂攪得四分五裂,可胡惟正終究只是臣子,護不住追隨他的所有人,也壓不住朝中大批反對他的官員。」
「這就是我們的機會。我們主動向那些和胡惟正政見不合的官員示好,多多招攬人才,把我們自己的班底再做大幾分。」
話音落下,戶部郎中陸渢心裡猛地一緊,立刻站出來勸諫。
他明白肅王的打算,可拉攏朝臣這件事分寸極難拿捏,一步踏錯就是滅頂之災。
「殿下,招攬人才固然重要,但萬萬不可沒有節制。
若是大肆四處結交朝臣,動靜鬧得太大,傳到陛下耳朵里,必會引來聖上猜忌。
一旦被扣上串聯朝臣、結黨營私的罪名,我們所有人都萬劫不復。」
屋內眾人心裡都清楚這裡頭的利害。
如今這場儲位之爭,和歷朝歷代血淋淋的奪嫡大亂不一樣。
當初前太子李正麟在世的時候,嘉治帝一心培養太子,壓根沒把其餘皇子當作儲君人選,更沒有教過他們帝王權術。
太子離世之後,幾位皇子才倉促捲入儲位角逐,在朝中根基都很淺,原本就沒有屬於自己的私黨。
這也是嘉治帝有底氣,放任三位皇子同台比拼,擇優選儲的原因。
只是嘉治帝自認把一切牢牢抓在手裡,可以完全掌控幾位皇子。
可皇子們早已成年,各有各的盤算。
隨著年歲增長,帝王日漸衰老,幾位皇子對父皇的敬畏,也已經淡了不少。
李正和聽完陸渢的勸阻,並沒有往心裡去,只是淡淡開口:「時聞,不必多慮,孤心裡自有分寸。」
時聞正是陸渢的字。
一旁的陳毓章不太愛聽陸渢這番潑冷水的說辭,跟著開口:「陸郎中未免太過謹慎。
現如今我們已經落在下風,想要翻盤壓過恭王,走尋常路是行不通的,總要準備一些非常之法。
當然,也不是什麼人都去結交,專挑那些手握實權、能夠左右朝局的關鍵人物即可。
另外還要加緊打探恭王、睿王兩邊的動靜,盯緊他們一舉一動。
只不過你說的要收斂行事,不能傳到陛下跟前,這點老夫十分認同。」
李正和點點頭,接過話頭。
「上個月二哥天津之行消息泄露,他人雖然安然無事,但所有經手這件事的人全部身死。就連我們安插在恭王府的眼線,也徹底斷了聯繫。」
「萬幸那名被盯上的探子,家人還在我們掌控之中。他自知敗露,直接服毒自盡,半分口供都沒有吐出來。」
「謀劃依舊要繼續做,但往後每一步,都要加倍小心。「
說到這裡,李正和看了一眼在場之人:「諸位不要覺得,想要做成大事,成為從龍之臣,可以安安穩穩,一點風險都不用擔。」
他稍作停頓,話語意味深長: 「現在有父皇壓在上面,有些底線,我們明面上絕對不能觸碰。
但世事難料,倘若將來時局發生變化,我們也不能毫無準備。
何恪,私下多做布置,未雨綢繆,錢財人力不必吝嗇。」
何恪當即躬身,神色凝重: 「屬下謹遵殿下吩咐!」
陸渢是正統讀書人,打心底不認同這類陰私手段。
可他早已和肅王綁在一條船上,根本沒有抽身退出的餘地,只能閉口不再多言。
李正和定了定神,沉聲說出接下來兩件核心要事。
「接下來,有兩件事是重中之重。
第一,借著京察這股大勢,把全國各地稅賦、糧倉、邊防的真實底細全部摸清楚。
孤會不斷上書陛下,把實務當中的利弊、革新對策一一呈上,拿實打實的策論實績說話。
和二哥仁厚守舊的處事風格,做出明確區分,讓父皇看看到底誰適合當儲君。
第二,全程盯住京察推進,留意那些身居要職,卻在這場整頓當中遭到排擠打壓的官員。
找准機會為他們說話收攏人心,這件事,二哥和七弟做得,孤同樣也做的。」
聽到這裡,堂下三人心中都暗暗打鼓。
肅王胸懷大志,一心想要革除朝堂積弊,可他性格孤傲,眼高於頂。
對待出身低微、官職卑小的官吏,素來沒有什麼好臉色。
眾人心裡都忍不住犯嘀咕,以殿下這般性子,真能放下身段去籠絡人心?
縱然滿心疑慮,卻沒有一人敢表露在臉上,全都垂首屏息,不流露半分想法。
差不多同一時間,睿王府,暖閣之中。
屋內燃著淡淡的薰香,氣氛比起另外兩座王府,要鬆弛許多。
李正昱生得容貌俊朗,待人說話也親和周到。
可只有身邊心腹才清楚,這位睿王心思可不像表面那麼簡單。
李正昱如今不過二十出頭。
前太子還在世的時候,嘉治帝從未將他視作儲君備選,也沒有系統教過他為君治國的本事。
人情周旋、權衡利弊這些門道,他學得半懂不懂。
如今這份寬厚賢王的姿態,很多時候都是刻意演出來的。
一半是本性,另一半,是閱歷不足之下的強行逞強。
可就算這份寬厚帶著表演成分,憑著皇子身份,依舊拉攏了一大批中下層官吏,還有不少不得志的士紳、閒散勛貴。
在外人眼裡,他在朝堂也算頗有聲勢。
屋內坐著四名心腹, 第一位是他母妃牛氏的弟弟牛長恆,屬於大順開國成國公牛金星的旁支後裔,身上還有騎都尉的虛職,李正昱對這位舅舅一向敬重。
第二位是王府長史張岱,從李正昱還只是郡王的時候,便跟隨在身邊,專門幫他打理各類交際應酬。
第三位是京師禁軍參將何勛,睿王妃何氏的親兄長,手握一部分京城禁軍的人脈。
最後一位是出身遼東寒門的程舉人,最擅長揣摩人心,幫睿王分析各方人物的軟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