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芳聞言,雖然現在三千兩已經在他這裡已經不算什麼大錢,但陛下久居九重,還能想起自己這等奴僕的生存之事,他心中暖流翻湧,再度跪地叩首。
「奴婢謝陛下惦念,謝陛下洪恩!」
嘉治帝靜靜看著黃芳起身歸位,又隨口問起他平日起居瑣事,細緻到衣食安居。
話語聽來全然是老友閒談寒暄,哪裡還有君臣,主僕的森嚴,反倒透著相伴數十年的舊人情分。
可黃芳越是聽這些溫軟閒話,神色便愈發恭謹,腰背繃得筆直,半點不敢鬆懈。
這般家常寒暄持續片刻,一時之間竟無人接續言語。
殿內方才浮起的那一點溫情慢慢消散,凝重的氣氛重新籠罩御書房。
嘉治帝指尖輕輕叩了叩御書房的書案,眸色幽深晦暗,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 「大伴,去年九月定下的一年儲君考察之期,轉眼便只剩最後數月。
朕打算,最後再命他們三人去體察一次軍民百姓的生活。」
他本意並非將三位皇子拘在宮中問話,而是要將他們放到外頭天地,於實務人情之間,看清三人的本心與行事。
嘉治帝話音稍頓,聲音沉了幾分,混和著為人君、為人父的重重顧慮: 「可越是臨近期限,人心便越是容易躁動。儲位懸而未決,就怕有人耐不住性子。」
黃芳心頭一凜,微微低頭:「陛下是擔憂幾位殿下在外會生出異舉?」
「正是。」 嘉治帝緩緩點頭,「若是在外結交私黨,暗蓄力量,甚至鋌而走險,便要釀成手足不和、骨肉相殘的禍事。
朕把他們放出去體察民情,恰恰也是最容易出事的時候。」
殿中靜了一瞬。 「旁人朕信不過,唯獨你伴朕半生,心思縝密,向來不偏向任何一位皇子。」
黃芳連忙躬身:「奴婢蒙陛下信任,萬死難報。」
「他們在外間的一舉一動,接觸什麼人,私下有何種謀劃,你要替朕牢牢看住。」
嘉治帝目光落在他身上,語氣鄭重: 「對三位皇子一定要據實察訪,所見所聞,一一密奏於朕。
但凡有逾矩越制、暗中傾軋的苗頭,萬萬不可瞞報。」
「朕要借這最後幾月,看清楚他們在外的真實模樣。
更要防微杜漸,莫讓大順落到蕭牆禍起的地步。
這件事,朕託付給你。」
黃芳垂首躬身,神色肅穆至極,沉聲應道:「奴婢謹記陛下聖諭!
定當盡心竭力,謹慎察訪,分毫不敢懈怠,絕不辜負陛下託付!」
燭火搖曳,映著御書房內一君一臣的身影。
看似一番私下囑託,卻已經布下一張無形的網。
京城內外,暗流涌動,儲位之爭,正一步步走向緊要關頭。
待黃芳躬身領下密旨,悄然退出御書房,著手暗中部署監察諸事之後,空曠的殿內再度陷入死寂。
嘉治帝端坐龍椅,面色沉靜無波,隨即抬起手,輕輕拍了兩下手。
掌聲低沉短促,不顯張揚,卻精準傳至殿外暗處。
片刻之間,一道身形低調、步履輕緩的身影躬身走入殿中。
來人正是內廷另一位權柄極重卻常年隱於幕後、專司暗中監察的大太監陳洪。
他素來不如黃芳聲名顯赫,行事極為內斂,常年蟄伏司禮監與鎮察司各處,只奉帝王密令行事。
陳洪垂首弓身,姿態恭謹至極,低聲道:「陛下,請吩咐。」
嘉治帝目光沉沉,望著殿外沉沉夜色,聲音平淡無波:「你布在司禮監、鎮察司的所有眼線,近期可查出黃芳有任何異動?」
陳洪心頭微凜,瞬間心思百轉。
他與黃芳同在內廷,黃芳穩居總管之位,壓了他整整二十餘年,是他多年難以逾越的頂頭上司。
方才陛下重賞黃芳,託付儲位監察重任,他全都看在眼中。
此刻正是絕佳的機會,只需稍加幾句暗語、添幾分猜忌,便能在陛下心中埋下懷疑的種子,順勢打壓這位老對頭。
可念頭轉瞬即逝,陳洪心中驟然清明。
帝王制衡之術,從來層層嵌套。
他能監視黃芳,朝堂與內廷自然也有人暗中盯著自己。
但凡自己憑空構陷黃芳,以陛下的精明,一眼便能識破,到頭來只會引火燒身,自毀前程。
權衡瞬息之間,陳洪壓下所有私念。
「回皇爺,奴才全程暗中核查,黃公公這些年來,從未私下結交三位皇子,亦未與宗室或朝中任何文武大臣來往密切。」
他頓了頓,如實稟報查到的唯一瑣事:「唯有一事,黃公公這些年,已經悄悄在京郊置辦下上千畝良田,又盤下好幾處臨街鋪面。」
嘉治帝聞言,神色毫無波瀾,淡淡開口:「些許田宅家業,人之常情。不過分奢靡、不觸碰朝堂規矩,往後這類瑣事,不必再來稟報。」
「是,皇爺。」 陳洪立刻低頭應諾,不敢多言一字,垂手立在原地,恭聽聖命。
「奴才遵旨。」
陳洪躬身行禮,輕步後退,悄無聲息退出御書房,再度隱入深宮陰影之中。
偌大的御書房,最終只剩嘉治帝一人。
燭火悠悠搖曳,光影落在他一身龍袍之上,襯得尊貴無比的帝王身影,愈發孤峭單薄。
殿內死寂無聲,再無一人回話,再無一人近身。
他端坐御座之上,久久未動,眼底的威嚴、深沉、算計盡數褪去,只剩無盡的荒蕪與寂寥。
良久,他望著空蕩蕩的大殿,低聲喃喃自語,語氣帶著無盡的蒼涼。
「真是孤家寡人…… 孤家寡人啊。」
他待黃芳數十年親厚,重賞厚賜、託付重任,卻依舊要暗中派人日夜監視其一舉一動。
他知陳洪可用、心思縝密,卻也深知其暗藏私心、不甘人下,只能利用、不能全然信任。
內廷心腹如此,朝堂文武、親生皇子,也是如此。
身居九五之尊,掌天下生殺大權,坐擁萬里江山,到頭來,身邊竟無一人可以全然託付、全然相信。
這至高無上的帝位,終究是一座無人相伴的孤冷牢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