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興聽完暗衛的話，心裡猛地一沉，整個人瞬間收起了渾身放鬆的狀態。
如今京城看著一派太平，可他心裡十分清楚，嘉治帝當初定下的一年立儲之約眼看就要到期，京城底下到處都是暗流，根本不像表面那般安穩。
恭王直接派出貼身暗衛一大早過來傳命令，這就代表這件事自己根本沒有推脫的餘地。
說實在的，他心裡對此多少早有預案。
現如今，他差不多已經成了恭王外出體察民情時固定的陪同人選，心裡早就做好了隨時被臨時差遣的準備。
可就算心裡有所預料，依舊有一樁事叫他放不下。
家中兩位夫人懷孕快八個月，正是時時刻刻要人貼身照料，萬萬不能受驚嚇，出岔子的時候。
他當即開口問道：「我家中兩位內子都懷著身孕，身邊缺少主事之人。現在突然要出外差，家裡該如何安置？」
這名暗衛明顯早就料到他會擔心，回話十分篤定：「張大人大可放心。
殿下早就想到您的顧慮，已經提前吩咐王府的管事嬤嬤，會妥善照看兩位夫人的日常起居。」
「大人以前也出過不少公差，府里對這套安排並不陌生。
這次王府親自派辦事穩妥之人照看，府上定然平安，夫人不會出任何岔子。
還請大人即刻跟屬下動身，不要耽誤殿下的命令。」
張興心裡還是有些放心不下，不過事已至此，自己不走不行了，他抬眼望向皇宮的方向，心裡清楚，沉寂許久的京城，風雨終究還是來了。
馬車一路疾馳，半點不停，跑了大半天，直接開進五軍都督府的內院。
這裡是大順最重要的軍政機構之一，掌管全國衛所兵馬、屯田、糧餉還有軍械調配，和兵部互相牽制，互相核查。
大順參考前朝舊制，在五軍都督府下面設立督餉清吏司、屯田稽核司，專門負責核查邊關軍鎮糧餉核銷、軍營屯田丈量、軍備物資清點、部隊錢糧帳冊核對。
邊關軍隊所有錢糧支出、屯田收成、兵器耗材、軍用物資損耗，全部歸這兩個部門定期查驗，屬於軍隊內部核心的審計稽查機構。
等張興進入內院時，只見恭王李正明端座在督餉清吏司的內廳中央，身邊只有心腹數人值守。
見張興進門，李正明主動開口：「子盛，這一回，父皇安排我去山海關軍營走一趟，實地查一查那邊的軍務實情。
軍務本不是你一介文官該摻和的事，只是之前永順縣太平鄉、還有天津港兩回，你陪著我體察民情，辦事穩妥，我十分滿意。
想來你也未曾親眼見識過大順邊關軍營的模樣，便向父皇舉薦了你，你隨我一同過去開開眼界，意下如何？」
張興心底暗自腹誹，事情都已經安排妥當，都派人直接把自己傳喚過來了，自己哪裡還有拒絕的餘地。
但面上他神色立刻恭敬端正，躬身拱手道：「王爺這般看重小臣，小臣實在榮幸，願意陪同殿下一同前往，看一看大順邊關軍務。」
李正明轉頭看向一旁的李紅康。
李練功康出身信國公府，早年就在五軍都督府當差，府里的一套規矩門道全都爛熟於心，這一趟差事，對外便是由他來做明面之上的主事人。
得了李正明的示意，李宏康立刻著手調度安排。
不多時，下人就把提前備妥的三套差服、身份腰牌還有全套身帖文書送進屋內。
三人馬上動手改換裝束，完成身份偽裝。
張興脫下平日裡的文官常服，換上一身五軍都督府督餉清吏司底層令吏的青布吏服。
令吏屬於衙門中有編無品的辦事人員，平日裡乾的就是對帳核冊、抄錄文書這些雜活，是核查隊伍里最常見的輔佐人手，不會引起旁人半點戒備。
李正明則換上品級稍高一等的差官服飾，扮作八品令書，作為小隊裡的核查辦事官員。
李宏康一身穿戴變化最大，換上五軍都督府正六品府檢事的武官戎裝。
他本就是將門出身，從前也實實在在做過這個職位，這身行頭穿在身上，渾然天成，沒有半分違和。
如此一來，三人正好湊成都督府一支平平無奇的中級核查小隊：李紅康是司里的正六品僉事，作為小隊主官；
李正明扮八品令書；張興充當從九品令吏。
整套配置完全符合府里出外查帳的標準人員構成。
隨同腰牌一併備好的，還有都督府出具的全套身份身帖、公驗文書，檔案一應俱全，全部可以當真的查驗，看不出絲毫破綻。
整套身份配置極為考究，權責、品級、司職完美對應本次差事。
三人的路引、官牌、差遣文書全部由五軍都督府正規衙司出具，蓋有真實衙印，錄入官府在冊卷宗，並非臨時偽造。
從外人視角看來，這就是一次再常規不過的朝廷軍政巡察差事。
待三人裝束妥當，另外幾名來自兵部的隨行核查官吏也盡數到齊，湊成一支標準的邊關巡察小隊。
李紅康一身戎裝端正，氣度沉穩，自然而然以帶隊主官的身份統領眾人。
按照朝廷定製，由都督府鎮撫僉事帶隊，搭配兩名督餉司稽核吏員，輔以兵部各司隨員，巡查邊關糧餉、屯田、軍務、軍械，是大順延續近八十年的固定規制。
大順開國至今，已有將近八十年基業。
太祖以後，歷經數代帝王休養生息，天下承平日久，邊關武備雖未廢弛，卻早已不復開國初年的緊繃肅殺。
各地衛所、邊鎮慢慢生出懈怠鬆弛之氣，屯田瞞報、糧餉耗損、軍械虛帳、藥料貪墨的小弊逐年滋生，只是弊病尚淺、未成潰爛大勢。
遠未到後世王朝末年軍政徹底崩壞、無人敢查、一查即塌的地步。
山海關作為京畿門戶、遼東第一道防線，更是年度必查的重中之重，糧餉發放、駐軍員額、邊關屯田、守城軍械、軍營藥材耗材，每一筆帳目都要實地對帳、逐項勘驗。
此番出行，名義上完全貼合朝廷年度規制，流程合規、身份真實、文書齊全，擺在明面上就是一場尋常至極的例行軍務核查。
別說是朝外官員、邊關將領看不出異常，就算是兵部、都督府內部尋常衙司翻看卷宗，也只會當是一次常規公務出巡。
沒人能料到，這支看似平平無奇的核查小隊，竟藏著當朝儲君熱門的人選恭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