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李紅康這位巡查大人的話，池隊長重重把額頭貼在地面，脊背繃得筆直：「大人，小人所說每一句話，全都能夠查證，絕無半點捏造！」
說罷，他像是徹底豁出去一般，狠狠咬了咬牙。
事到如今，他們早已沒有半分退路。
他伸手探入懷中，摸索一陣，掏出兩卷皺巴巴、沾著塵土墨跡的帳本，雙手高高舉過頭頂，遞向帳中幾人。
「小人心裡清楚，今夜闖營，本就再無回頭之路。
所以冒險偷偷摸進千戶家中，把千戶所留存的部分帳冊私自帶了出來。
幾位大人只要稍加核對，帳上記錄的剋扣、攤派一目了然，便可印證小人所說全部實情。」
一旁喬裝成普通吏員的李正明，胸中怒火已經快要按捺不住，牙關緊咬，心底只覺得這幫武官實在膽大妄為。
張興腦中卻清明無比他驟然回過神，立刻打斷正要開口的恭王，語速飛快：「殿下，小公爺，現在不是爭辯真假的時候！」
他轉頭看向池隊長，語氣急促發問：「你們是怎麼闖到這裡來的？我們營帳外圍布下不少值守崗哨，難道被你們動手制服了？」
池隊長咬著牙，聲音透著幾分苦澀：「那些崗哨死死攔著，不許我們面見巡察大人。我們走投無路，迫不得已才動了手。」
張興心裡猛地一沉。
動手放倒大營崗哨，這件事根本瞞不住，消息很快就會泄露出去。
李紅康瞬間也清醒過來。
他們此刻身處對方的主營之內，四面全是何參將麾下的兵馬。
倘若不肯把這幾個闖營兵士交出去換取安穩，等於直接把自己擺在了戍軍武官的對立面，一旦對方翻臉，一行人能不能平安離開都不好說。
張興快步走到李紅康身前，語氣凝重：「小公爺，在場唯有你熟稔軍務，事急矣，請立刻調度人手做好防備。」
李紅康腳步微動，走到李正明面前，低聲請示，目光裡帶著試探：「殿下，眼下局面兇險。
是將這幾人暫且交出去息事寧人，保全我等安危，還是將他們護下？還請殿下示下。」
帳內燈火搖曳，映著李正明緊繃的面龐。
他沉默短短一瞬，心中已然拿定主意，抬眼看向李宏康，低聲開口問道：「景垣，倘若真落到最壞的局面，你有幾分把握守住此處？」
李紅康飛快在心中權衡估算，壓低聲音回話：「「殿下，事情來得太過倉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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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殿下在此處，外面監察司、五軍都督府還有內衛的接應人手，斷然不敢有半分懈怠。
依臣判斷，半個時辰之內他們必定能夠趕到這片營地。
按山海關軍營調兵傳信的速度來看，我們至少能爭取半個時辰的準備時間。
屬下有七成把握，可以拖到外圍接應的人馬趕過來。」
他頓了頓，目光沉了幾分，繼續說道：「萬一局面徹底失控，臣胯下那匹千里馬腳力非凡，便是深夜奔行也無礙。
單憑策馬突圍，臣有九成把握護殿下平安脫身。」
說話間，他目光不經意掃過一旁的張興，還有其餘隨行巡察的官吏，眼神里透出一絲無奈。
話不用明說，潛台詞十分清楚，危急關頭，他只能保得住恭王殿下，其餘人的安危，他就無力周全了。
李正明聽完，神色愈發沉重，依舊叫著李宏康的字，語氣鄭重無比：
「景垣，我們不能做這等事。 就按照最壞的局面來布置，事不宜遲，你即刻去安排。」
李紅康望著李正明眼神里那份不容動搖的堅毅，心中不再猶豫。
他當即低喝一聲，喚來帳外自己兩名貼身親兵，壓著嗓子飛快下令： 「速速喚醒咱們全部隨行護衛，所有人拿好兵器甲仗。
放出信號煙火，通知在外埋伏的國公府死士，還有監察司、內衛那些遠遠護衛殿下的人手，叫他們立刻向這邊靠攏接應！」
兩名親兵不敢耽擱，躬身領命，轉身快步衝出營帳。
帳外喧譁聲響越發嘈雜。
另一邊，何參將今夜方才設宴款待巡察隊伍眾人，酒喝得不少，此刻醉意沉沉，正靠在臥榻之上歇息。
帳簾猛地被掀開，手下親兵領著劉姓千戶慌慌張張衝撞進來。
劉千戶臉色發白，聲音止不住慌亂，搶著上前急報： 「參將大人！不好了！我千戶所底下一隊兵士，擅自脫離值守崗位不見了人影！
他們還偷偷摸進我的家中，盜走了千戶所留存的原始帳冊！
另外，下官派去監視巡察行營的崗哨，也全都被人放倒，估摸著就是這夥人乾的！」
酒意朦朧的何參將渾身一震，酒瞬間醒了大半，猛地從榻上坐起身，臉上血色盡褪。
「什麼！你個廢物，怎麼辦事的？」
他心裡再清楚不過，自己手底下這好幾名千戶、百戶，平日裡對待底層兵士根本就沒當人看待。
眼下最要命的，是那伙兵卒把帳冊給拿走了。
雖說僅僅只是一個千戶所的帳目，可他參將管轄之下一共七八個千戶所，內里貪扣軍餉、盤剝士卒的亂象，情況全都大同小異。
只要這一份千戶所帳冊落到巡察大人手中，順著線索往下一查，整個邊關軍營藏得最深的那些齷齪秘密，就再也捂不住了。
一股寒意順著脊背直竄心底。
他心裡最怕的那件禍事，終究還是找上門來了。
何紹武知道此刻半點猶豫不得，他馬上披甲提刀，匆忙點起營中僅有的一百來名親衛，策馬火速直奔巡察隊伍駐紮的小營。
這邊巡查隊的帳內，李紅康知道大事不妙，一刻也不敢耽擱。
他迅速調動隨隊為數不多的護衛，關上營寨寨門，堆起拒馬，把整座小小營區牢牢控制在手。
那幾名闖營鳴冤的士兵，也被護在營帳深處。
何參將這次的反應，比李紅康預料的還要快。
還沒到半個時辰，隆隆馬蹄聲已然四起，何參將麾下大批人馬，便將這片小小的營寨團團圍得水泄不通。
何參將勒馬立於寨門外，面色陰沉沉的，對著寨內高聲喊話： 「李大人！你我相處多日，凡事都好商量，何必把事情鬧到不可收拾！
那幾個逃兵是我營中犯事之人，還請速速把人交出來，一切尚可迴轉！」
寨牆之後，李紅康一身戎裝，面色冷硬，站在拒馬之後高聲回懟： 「參將大人！此乃朝廷巡察行轅，奉五軍都督府、兵部鈞旨辦事。
何來什麼逃兵？我這裡並無你要拿的人，爾等不得擅闖，否則便是對抗王命！」
他一口回絕，絕不允許對方踏進一步搜查營寨。
寨外刀槍林立，甲葉碰撞之聲嘩嘩作響，兩邊劍拔弩張，衝突一觸即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