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沉沉，巡察隊伍臨時駐留的營帳之中燈火通明。
李正明、李紅康、張興三人圍坐在案前，桌面上鋪滿連日查訪記下的帳冊與筆錄，三人正在爭論回京之後，該如何向嘉治帝呈報山海關這邊的實情。
李紅康指著紙面一條條劣跡，眉頭緊鎖：「殿下，這裡頭的爛事數不勝數，可要是把所有事情原原本本一股腦遞上去，牽扯的武官將官數不勝數，邊關根基容易動盪。
依我之見，大事如實上報，一些細碎糾葛，應當稍加遮掩，顧全邊關大局。」
恭王李正明臉色嚴肅，當即搖了搖頭，語氣十分堅定： 「萬萬不可。
邊關軍備乃是國之屏障，如今軍中積弊已經到這般地步，若是奏報還要刻意修飾，陛下看不到真實情形，貪腐只會越發肆無忌憚。
該查就要徹查，該整頓就要大刀闊斧整頓，不能顧及太多人情利害。」
兩人觀點截然相反，帳內氣氛頓時有些僵持。
張興坐在一旁，看著二人，打算從中調和。
他地位尷尬，既不敢完全附和恭王激進的想法，也不願認同李宏康息事寧人的主張。
「殿下，李大人，二位說的都有道理。
只是此事還要權衡分寸，既要讓陛下知曉實情，又得顧及邊軍不能驟然生亂，依在下之見或許……」
張興的話還沒有說完。
帳外驟然爆發出喧譁的喝喊聲，值守崗哨厲聲呵斥，夾雜著兵器相撞的脆響，猛地打斷了帳內的談話。
「來人！止步！」
「快攔住他們！」
聲音近得仿佛就在帳門之外。
嘩啦一聲巨響，帳簾被人狠狠一把掀開。
七八名滿身塵土、衣衫撕裂破損的士兵跌撞沖了進來，好幾個人頭上還掛著傷口，鮮血順著臉頰往下淌，撲通幾聲，齊刷刷跪倒在地。
為首之人正是之前接受過他們問詢的池姓十夫長。
他滿臉血污，嗓子嘶啞顫抖，抬眼望向帳中三人，聲音帶著壓抑的哭腔： 「大人！我等實在活不下去，只能冒死前來鳴冤！」
餘下士兵情緒激動，七嘴八舌地哭訴起來。 「千戶大人根本不把我們當人！」 「軍糧口糧扣得一乾二淨！」
李紅康眉頭猛地一豎，厲聲開口直接打斷了亂糟糟的叫嚷：「住口！此處乃是欽差行帳，豈容你們這般肆意喧譁！可知私闖巡察大營是什麼罪過？」
帳外值守的護衛剛才阻攔不及，現才聞聲立刻跨步進來，伸手就要把跪在地上的士兵拖拽出去。
「慢。」
李正明抬手一攔，護衛當即停下動作，腳步頓在原地。
他看向地上一眾兵士，沉聲道：「讓他們把話說完。」
李紅康壓下心中的急躁，轉頭對著地上眾人吩咐：「不要一窩蜂亂喊，領頭的出來，一樁一件慢慢講。」
池隊長深吸一口氣，抬手抹掉臉上混著塵土的血水，肩頭不住起伏。
「回幾位大人，我們這營的千戶、百戶對上討好上官，回頭就全部壓榨到我們底層兵卒身上。
本該按月發放的軍餉，一層一層被人剋扣；
營里的口糧伙食一減再減。
想要躲開重活苦役，就得自己掏出銀子往上孝敬，交夠了銀兩，才能夠免去操練與苦差。
軍中的甲冑刀槍，也時常被軍官私自拿回家私用。」
池隊長深吸一口氣，抬手抹掉臉上混著塵土的血水，肩頭不住起伏。
「幾位大人，我們百戶底下所有兵士日子本就難熬，不過是咬著牙勉強苟活。
可我們這一隊，處境比旁人還要悽慘得多。
半年之前，千戶家公子外出，當眾調戲關外的良家婦人，我們幾個上前阻攔，還動手拉扯了一番，就此徹底得罪了他。」
「打那之後，報復就來了。
最重最苦的差事全都落到我們頭上，份例糧餉還時常直接停發。
層層盤剝刁難之下，我們已經實在熬不下去，不出半年，我們這隊人都會被活活逼死。
之前小人也曾斗膽去參將衙門告狀，非但沒有申冤成功，反倒落得一身責罰。
橫豎都是死，今日我們才拼著性命闖進來，求諸位大人，替我們邊關將士做主！」
池隊長把一樁樁苦楚盡數說完，話音落下，他垂在身側的雙手緊緊攥起，眼底翻湧著猶豫與躊躇。
心底其實沒有半點把握。
他並不清楚這幾位從京城遠道而來的巡察大人，會不會和此地參將、千戶他們沆瀣一氣，官官相護。
若是眼前這些人也和邊關武官穿一條褲子，他們今夜闖營鳴冤，就等同自投羅網。
可眼下已經走投無路，除了拼死抓住這僅有的一線機會，他們再也沒有別的出路。
他伏在地上，胸膛劇烈起伏，靜靜等候帳內幾人的答覆。
池隊長說完，旁邊一名年輕兵卒伏在地上，渾身止不住發抖，語聲哽咽，幾乎泣不成聲的補充道：
「幾位大人，小人家中，孩子已經活活餓死，妻子不堪苦楚已經離家逃走，家中父母兄弟也受我軍籍拖累，朝不保夕。
再這樣熬下去，我們橫豎都是一死！今日見到朝廷巡察的大人，才敢拼上性命闖營告狀！」
字字句句，聽得帳內氣氛壓抑到極點。
張興站在一旁，指尖緊緊攥住手中筆錄簿，心中怒火翻湧。
山海關距離京畿並不算遙遠，乃是國門重鎮，離天子腳下尚且如此，邊關別處又該何等不堪。
這些中下層武官，根本不把朝廷兵卒視作守土軍士，只當作自家可以肆意驅使、壓榨的家奴。
李紅康素來還會顧及各方情面，此刻聽罷一樁樁慘事，臉色也徹底沉了下來，再難維持之前那種折中圓滑的態度。
可他畢竟久在軍伍，深知軍中水深，微微側過身，壓低聲音湊到李正明耳邊小聲提醒：「殿下，這只是他們一方說辭，不可全然相信。」
說完，他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一眾兵士，聲音陡然變得嚴厲：「你們口中訴說的一切，句句都當真？可有半分虛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