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滿場將官臉色驟變。
在場劉千總和他身後的數名百戶全都面色一緊,下意識齊齊看向站在一旁的參將何紹武。
何紹武年過四旬,久鎮邊關,老於世故。
遇上巡察隊伍里冒出這般行事衝動之人,他心中並不如何意外。
他礙於規制,不便直接出面回懟這名巡察吏員,也沒有接李正明的話,既不應允,也不辯駁。
只神色沉沉側過頭,目光落向本次巡察帶隊的主官李紅康。
眼神之中藏著試探,亦帶著隱晦的施壓,等著李紅康出面,壓下眼前這場變故
李紅康心頭巨震。
他沒想到一向沉穩隱忍,全程低調旁觀的恭王殿下,會當眾驟然發難。
連日親眼所見的軍中積弊,士卒溫飽艱難、上下瞞報成風、將官奢靡貪腐,他心底早已積滿怒火。
可他時刻謹記此行最高使命, 並非徹查或扳倒邊關將領,而是陪殿下親歷底層軍民實景,體察軍務亂象,安穩走完核查全程,保全殿下安危、不露真實身份。
事態萬萬不可當場激化。
一念之間,李紅康強行壓下胸中憤懣,立刻擺出五軍都督府鎮撫僉事的上官姿態,神色端正,語氣軟硬兼具。
他當即上前半步,出聲打斷僵持的場面,對著李正明沉聲道: 「李令書,公務核查循序漸進,不可急躁。
本官才是此行帶隊主官,諸事自有章程,輪不到你一個吏員越階擅斷。
退下,慎言慎行。」
話語嚴厲,卻留足了台面,是當眾約束下屬,也是暗中替雙方降溫、穩住局面。
李正明聞言,一時愣在原地。
李紅康作為自己的隨從這般當眾訓斥,令他猝不及防。
站在一旁的張興見狀心中一緊,連忙上前,不動聲色將李正明拉到一旁,俯在他耳邊低聲勸解: 「德昭兄,此處乃是軍營重地,我等是來辦軍務差事的,千萬不可意氣用事,克制幾分。」
李正明眸光一沉,瞬間回過神來。
他一時怒急忘了分寸。
此地是山海關戍軍主營,上下將官鐵板一塊,耳目遍布、兵權在手。
自己如今只是無名稽核小吏,身處對方軍營腹地,一旦徹底撕破臉,這群手握兵權的武官,保不齊會狗急跳牆、,做出失控之事。
真要是在邊關軍營出了意外,任他身份再尊貴,也是毫無用處。
他迅速壓下滿腔怒火,順勢躬身垂首,依足了下屬規矩,緩緩道:「是大人教誨,屬下魯莽失度,一時失言,知錯了。」
見恭王順勢服軟認錯,李紅康暗自鬆了口氣,轉頭面向臉色微妙的何參將,語氣鄭重卻不失緩和,打起官場面。
「參將大人,下官屬下年輕新進,初涉邊鎮核查,見軍務瑣碎繁雜,心急失度,還望海涵。」
話音一轉,他語氣添了幾分嚴肅,暗藏敲打: 「只是朝廷邊餉、屯田、軍備,皆是國之根本。
大人久守山海關要塞,身負國門重任,當謹記朝廷恩養、恪守軍規,善待士卒、整肅軍務,勿負陛下重託、勿失守土之責。」
這番話綿里藏針,既圓了當場尷尬,又敲打了一眾將官,守住了朝廷巡察的威嚴。
那何紹武本就無意真的得罪朝廷巡察隊伍,見狀立刻順勢下台,臉上重新堆起穩重笑容,連連拱手: 「李大人言重了,本官定當勤勉治軍,嚴守軍規,善待兵卒,不敢有半分懈怠。」
一眾下屬將官也紛紛附和應和,滿口恭順之言。
一場險些徹底撕破臉的軍營對峙,就這般被不動聲色地悄然抹平。
表面風波盡消,核查公事照常推進,可在場幾人心中,早已波瀾翻湧。
待到白日公務結束,眾人各自歸回臨時營房,屏退所有外人,只剩李正明、李紅康、張興三人獨處之時。
一直隱忍克制的恭王李正明,徹底卸下了偽裝,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之上,桌上茶杯震顫作響。
他面色鐵青,眉宇間滿是失望與震怒,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鏗鏘,帶著難以掩飾的寒怒: 「好一個山海關軍務!好一個守土將士!」
「待此番核查結束回京,本王必定親自上書父皇,徹查九邊軍務積弊!」
「士卒勉強溫飽、敢怒不敢言,將官奢靡受賄、上下串通欺瞞朝堂!這般軍務風氣,士兵如何願以性命報國?
我大順的邊關將士,還有幾人能戰、幾人可用!長此以往,邊防糜爛,國本何存!」
滿室皆是他壓抑多日的憤懣。
一旁的李紅康連忙上前,一邊躬身安撫,一邊溫言勸解,語氣圓滑周全: 「殿下息怒,切勿動氣傷身。」
「邊鎮軍務積弊已久,非一日之寒。
諸位邊關將官常年鎮守荒寒要塞,往來應酬繁多,軍中各項零碎開銷、人情用度繁雜,難處確實不少。
上下層層周旋、帳目略有浮動,也是多年沿襲的舊俗。」
他刻意放緩語氣,折中勸解:「士卒雖清苦,好在尚無餓殍逃散、譁變亂象。
殿下此番親眼看清實情、體察利弊,已是大有收穫,不必急於一時追責,靜待回京再徐徐圖之即可。」
他既要恭王安下心緒,又要替軍中常態稍作開解,穩住大局。
一旁靜立的張興,全程冷眼旁觀,心中思緒沉沉。
他不通高深軍務權謀,卻深知一個最樸素的道理:軍隊是江山最後的底氣,是社稷最堅固的屏障。
文官貪財,尚可整改;吏治鬆弛,尚可整頓。
可一旦軍心懈怠,軍務腐化、上下欺瞞成風,底層士卒寒心,邊關武備廢弛,偌大王朝,便再無立足安身的根本。
張興在一旁勸解過後,心中暗自盤算。
眼前山海關這般局面,究竟只是何參將一干邊將個人貪腐腐化所致,還是整個邊軍體系,都已經墮落到這般地步。
倘若邊鎮風氣皆是如此,一旦烽煙驟起,禍亂突發,偌大一個大順王朝,又拿什麼來護衛家國?
他此刻也不由得跳出文官進士固有的眼界,重新審視眼前這一派看似安穩的盛世光景。
一晃已是七月下旬,張興一行人抵達山海關整整二十日。
明面上各項核查流程全部走完,帳冊核對、營盤點驗、屯田勘驗全部走完過場。
李紅康也和何參將一眾將官把場面上的往來打理妥當。
何參將備下豐厚的程儀,車馬補給,送給巡察隊伍一干人等。
處處客客氣氣,你好我好,一派太平模樣。
眾人原定第二日一早拔營啟程,返回京師。
誰也沒料到,夜半時分陡生大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