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默見趙秉用終於肯配合招供,緊繃的神色稍緩,以為此案主犯已然俯首,大案即將塵埃落定。
可誰也沒料到,趙秉用在認罪之後,提了唯一一個請求。
他稱自己為官一生、落得階下囚的下場,別無他求,只求在正式入獄前准許家人前來探視,送一身乾淨新衣和幾樣家常吃食,讓他體面走完最後一程。
蕭默念其已然全盤認罪,並無異動,便應允了這最後的心愿。
趙秉用夫人親自依命趕來,送進衣物食膳,趙夫人早已知曉丈夫的心意,淚眼婆娑,眼底盛滿深深的不舍,卻終究沒有違背丈夫的吩咐。
待旁人盡數退去面,趙秉用趁看守人員一時分神,從夫人手中取出早已備好的毒藥,一飲而盡。
毒發頃刻,堂堂一省封疆大吏,當場殞命!
趙秉用身死在欽差行轅的消息幾乎是瞬間炸開,傳遍整個杭州城。
浙江境內的官紳徹底坐不住了。
在他們眼中,趙秉用主動配合欽差審案,最後卻被逼得獄中自盡,落得如此慘烈下場,實在太過苛酷。
一時間,浙江省內官員,地方鄉紳,科舉士人成群結隊,蜂擁趕往欽差行轅,圍堵大門,人人群情激憤,紛紛要求蕭默給出一個說法。
偌大欽差駐地,瞬間被浙地官紳圍得水泄不通,場面洶湧混亂,局勢差點徹底失控。
蕭默身邊有御林軍護衛,本無畏懼。
可眼看著大批浙江官員涌到行轅外面喧鬧,他也不便直接下令御林軍動手,只能命人維持秩序。
兩邊一度僵持不下,最後浙江官紳們請出了德高望重的前首輔劉世芳。
不過劉世芳一到現場,卻沒有站在浙江本地官員這邊,反倒當眾訓斥眾人:「趙秉用借著大計玩弄手段,企圖欺騙朝廷、蒙蔽聖聽!他如今畏罪自盡,乃是罪有應得!
爾等為此聚眾圍堵欽差行轅,莫非是想造反不成?速速散去!莫要真以為朝廷的國法奈何不了你們!」
一番威逼勸解之下,鬧事的官紳才陸續退去。
眾人散去後,劉世芳轉頭對蕭默說道:「趙巡撫已然認罪,而後畏罪自盡。蕭御史查到這批貪官昏官,也算大功一件,是不是可以功成回朝了?
要是普通人,此刻心中已然動搖。
但這位左都御史本就是心智極其堅定之人,聽見劉老太傅這番說辭,並沒有就此輕易鬆口。
「浙地的事端,並非趙秉用一人認罪伏法便能一筆勾銷。此次浙江暴露出來的弊病盤根錯節,不能就這麼草草了結。」
劉世芳見蕭墨不肯就此罷休,便退了一步,放緩語氣說道:「那蕭御史盡可以拿著現有的證據,查辦主犯。剩下那些小魚小蝦,交由我們浙地官場自行處置,如何?」
蕭默依舊緩緩搖頭。
見此情景,劉世芳便拿出了最後的底氣,聲音沉了下來:「那蕭大人便這樣耗著吧,老夫是管不住了。
老夫看你這欽差行轅門前,日日都有大批本地官紳圍堵,你還怎麼辦事。」
聽到威脅,蕭默態度反而強硬起來:「本欽差奉皇命而來,他們要是敢阻撓本官辦公,休怪本欽差不再講情面!」
劉世芳見蕭默軟硬不吃,幾番周旋都沒能讓他退讓。
實在沒有別的法子,只好索性倚老賣老,提起往日同在朝堂為官之時,自己身居首輔之位,曾經對蕭默的提攜與照拂。
蕭默言語之間依舊客氣,口中坦言感念昔日老首輔的知遇與提攜之恩,可落到查案這件事上,他卻半分也不肯鬆口,執意要順著所有線索深挖到底,把浙江官場這樁弊案徹查清楚。
眼見人情牌也沒能撼動蕭默,劉世芳萬般無奈,只得掏心置腹地開口勸道: 「蕭大人如此一意堅持,難道就不為自己日後的清名考量?
你替朝廷辦案,何苦要和整個浙地的士林結下這般深重的仇怨?」
蕭默終究也是文官出身,面對著眼前這位曾經的上司、在士林之中聲望極重的老首輔,內心終於開始搖擺。
思索片刻,他說出自己最後的條件: 「老夫可以把整件案子匯總寫折,奏報陛下,請聖上聖裁。可有一件事,怕是避不開 。
您的三公子,在浙江牽扯太深。」
劉世芳長嘆一聲,他心裡清楚,自己這個三子恐怕已是在劫難逃。
蕭墨將案上早已收集齊全的卷宗證據遞了過去。
劉紹燁倚仗家世橫行鄉里,惡行累累: 嘉治十九年,為擴充自家田產,勾結吏役驅離寧波府鄞縣西鄉兩村鄉民,致使多戶百姓家破人亡;
嘉治二十一年,因私怨唆使家奴擄掠寧波秀才之妻,婦人遭凌虐後不到半月慘死、屍首被棄於荒野;
從嘉治十二年開始縱容家奴放高利貸、強奪民財,常年魚肉地方小民。
劉世芳翻開細看,越看越是痛心疾首,只覺得自己養出來的兒子,竟做出這般豬狗不如,殘忍至極的勾當。
他忍著心中的劇痛,緩緩合上卷宗:「蕭大人,老夫教子不嚴,會上疏自請認罰。如此,蕭御史可算滿意?」
蕭默望著眼前這位已然認罪的老太傅,心中閃過無數念頭,他在原地跺了一圈後,沉聲應道:「此事,只能交由陛下定奪,在陛下聖旨下達前,下官不會再擴大事態。」
此番南下查案,硬生生逼死一位朝廷從二品封疆大吏,本就震動朝野。
如今浙江官場全員激憤,連地方士紳士子都被煽動,人人都說他刻意針對浙江官僚派系。
縱然他手握皇命、身邊有御林軍和駐軍護持,性命無憂。
可這般大範圍的官場對立,對他的官聲、日後朝堂立足,害處極大。
權衡利弊之後,蕭默不願再擅自做主繼續徹查深挖。
他當即決定暫停所有審訊查辦,遣人快馬加鞭奔赴京城。
將浙江巡撫自盡、官場譁變、案情僵持的全部經過,逐條上奏嘉治帝,靜待聖裁。
與蕭默請示回京的奏摺一同送入紫禁城的,還有一封前首輔劉世芳的請罪摺子。
摺子之中,劉世芳坦然認罪。
他直言自己年老昏聵,疏於家教,管束不嚴。
家中子弟和親屬,借著他的名望聲勢,暗中干涉浙江大計考核,營私舞弊,攪亂地方吏治。
所有罪責,他一力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