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治帝決心一定,他緩緩抬眼,用不容置疑的語氣對著太子李正明和首輔胡唯正道:
「你們二人所說,都有一定道理,但朕要的,不止是辦幾個貪官,換幾任官員。」
「朕要讓天下所有士紳官員都看清:敢欺瞞朝廷,藐視君威者,必付代價。」
嘉治帝說完後,不再多做朝議拉扯。
當即擬下聖諭,由首輔胡唯正代表內閣副署後,六百里加急發往浙江杭州。
很快聖旨公示天下,傳諭浙省:
其一,原浙江巡撫趙秉用,雖已畏罪自盡,然罪跡昭彰,國法不容身死罪消。
著即革除其本人一切功名和官秩,其父母妻子獲得的誥身也一併革除,抄沒全部家產入庫。
其兩子依仗父勢牽連案情,一併拿下入獄,從嚴審訊追責。
其二,浙江布政使,右參政,浙江按察使、按察副使、杭,寧等地知府,身居要職,縱容舞弊、包庇朋黨,大計欺瞞朝廷,罪無可恕。
全都革去官職,打入獄中細細徹查罪責。
所有現已錄入名冊的涉案官員,准予當堂自辯一次。
但凡證據確鑿、罪名坐實者,一律在本朝律法之上,加罪一等從重處置。
所有受懷疑的縣府主官及佐貳官,需全都經過一次全面排查才能脫罪。
其三,前太傅劉世芳,年老昏聵,家教廢弛,縱容子弟干涉地方大政、擾亂朝廷大計,敗壞吏治綱紀。
革去太傅勛銜,摘除一切榮身虛職,念其多有功勞,本人免予牢獄追責。
其第三子劉紹燁,以白身妄干朝政、藐視國法、殘害百姓,罪情惡劣,判斬監候,秋後待決。
另罰劉家上繳九成田產和府中產業充公,用以贖其家教不嚴、縱子亂政之罪,劉世芳本人需閉門思過。
其四,命左都御史蕭默,暫留浙江全權督辦此案。
自即日起,由蕭默總領浙江一省查案大權,統籌吏治清裁、案情審結諸事,地方文武盡數聽其節制。
務必將現有證據、涉案線索徹查到底,樁樁落地、件件結清,待浙省大案塵埃落定,再擇期返京復命。
吏部同時加急選派官員填補浙江的空缺。
其五,嚴定清查尺度,杜絕濫刑株連、動盪地方。
此案只查有實證之人,不牽無辜、不擴株連。
七品以下低階官員,情節輕微、僅隨波逐流、無貪酷害民實跡者,從輕懲戒、以儆效尤即可。
各司府吏員,但凡有殘民、盤剝、害民劣跡者,從重加罰;僅尋常違規失責、未害百姓者,直接除名革役,既往不深究。
整道聖諭,獎罰分明,界限清晰。
一道聖旨,定下了浙江朝堂數十年未有之大洗牌。
從正月開始,蕭默又進行了連續數月轟轟烈烈的徹查,盤踞浙省數十年的浙黨勢力,遭受到前所未有的重創。
昔日盤根錯節、門生遍布朝野的浙系官員,大批量落馬倒台。
朝堂之上,如今僅剩禮部尚書鄭懷義一人,算得上浙黨殘存的頭面人物。
蕭默在浙江查案期間,也曾查到不少地方官員打著閣老鄭懷義的旗號徇私弄權、干預公事,但鄭閣老本人是否知情或授意,卻始終不能證實。
嘉治帝看到這些奏報後,臉上閃過一絲無所謂的笑意。
眼下浙黨經此一役元氣大傷,朝堂還需要留一個溫和的招牌人物,穩住浙地士族人心,不宜趕盡殺絕。
鄭懷義一直避禍的態度和蕭默送上來的奏摺正好給了嘉治帝對其從輕處置的理由。
最後對鄭懷義這位閣老的處罰僅為當庭訓誡,削去太子少傅等榮譽加銜,沒有動他官職,更沒有下獄追責,算是點到為止。
一晃到了四月底,轟動朝野的浙江大案,才算真正徹底落下帷幕。
張興日日翻閱朝廷邸報,才將最終的處置全都理清楚。
此次浙江一地,足足一百七八十名各級官員直接落馬、下獄問罪,最終有三十多名官員被處已極刑。
另有近兩百名官員,請重新核定為「庸,老,病,弱。」以不稱職的名義裁汰出官員之列。
這兩項總計下來,差不多占了浙江官員的四成。
浙江原本打著 「穩地方」 的主意,想在「大計」中從輕發落、保全官員,到頭來卻弄巧成拙,成了全大順淘汰官員最多的地方。
官員之外,省、府、縣各級衙門,又清退了一大批盤踞地方多年、盤剝百姓、積弊極深的老吏刁吏。
歷經此番雷霆清洗,浙江官場風氣煥然一新。
往日刻意阻撓朝廷大計、抗拒新政落地的地方勢力,幾乎清掃一空。
首輔胡惟正殺雞儆猴的目的,徹底達成。
南方其他各省見狀,人人心驚。
江西、湖南、湖北、福建等地,紛紛主動遞上奏摺。
紛紛自言去年地方大計核查存有疏漏,主動請旨自查自糾。
朝廷一概准奏。
有了浙江這個血淋淋的例子在,朝堂局面豁然開朗,胡惟正終於騰出手來,準備推進新政第二步,在全國各省逐步鋪開吏治清整、田畝核查的改革舉措。
朝堂風雲震盪,天下吏治洗牌。
而最近一直在詹事府和翰林院正常上值的張興,看完報心中感觸極深。
當日公事結束,他早早回了宅院。
夜色安寧,家中燈火溫和,褪去了朝堂的肅殺緊繃。
晚飯過後,一家人閒坐庭院,張興便將浙江一案的始末和朝堂變化,緩緩說給周玉寧、周玉秀二人聽。
說完時局,他輕輕嘆了口氣,有感而發。
「我今日看完全部卷宗,心中頗多感慨。」
「以人推己,日後我仕途越走越遠,定會有人想借我的名頭謀私利。」
「我早已想好,往後家中親友、鄉鄰族人,誰都不准借著我的官身名號在外行事、托人情、打官司、求便利。」
「為官者,最怕的不是外人構陷,是家人親友仗勢妄為,最終拖累自身、禍及家門。」
可話說出口,他自己也默然搖頭。
道理人人都懂,可人情世故,終究難以徹底割裂。
很多事,根本由不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