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玉寧見夫君面露憂慮,輕輕上前,上前溫聲開解。
「夫君不必過早焦慮。」
「如今朝堂之中,大多數人攀附的是太子儲君,所求的是東宮大勢。夫君雖身在詹事府,身居近臣,卻並無實權財柄,旁人縱然巴結,也多是看東宮顏面,只有夫君能守住本心,定不必招惹禍事。」
「老家那邊,的確會有人借著『榜眼公』『東宮贊善』的名頭在外賣弄人情,這點我們攔不住全部。」
「但大方向上,夫君守住本心,絕不鬆口即可,對這等莫名攀附的關係絕不認帳,久而久之,自然就不會有人再信了。」
「我與玉秀妹妹心裡都有數,日後定會嚴加約束自家親屬,絕不許家人在外借夫君名頭生事,更不會私下給人做人情。」
賢妻如此,通透清醒!
張興心中一暖,伸手牢牢握住周玉寧的手,笑容溫和。
「寧兒,你真是為夫之至寶。」
一旁的周玉秀聞言,立刻湊上來,眉眼嬌俏,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
「夫君只夸姐姐?難道我就不賢良了嗎?」
張興看得她嬌憨模樣,忍不住朗聲大笑。
因浙江官場慘案帶來的心思緊繃和思慮重重,在這一刻盡數煙消雲散。
五月初,浙江那邊的大案徹底落下帷幕。
左都御史蕭墨將浙江政務交接給朝廷新任命的巡撫、按察使與布政使。 隨後帶著都察院、監察司一眾精銳,啟程返回京都。
大約在十天後,張興在東宮上值時,收到信息,南下辦案的欽差隊伍終於回到了京師,二師兄向志輝想必也已經歸府
這一日他不當輪值,太子也沒有召見他,於是張興跟少詹事王紹安打過招呼後,提前下值,登門看望二師兄。
張興來到向府時,二師兄還沒休整好,臉色依舊帶著濃重的疲憊。
聽聞張興到訪,他當即親自出來相見。
張興開口拱手:「師兄一去浙江就是四個多月,著實辛苦了。」
向志輝擺了擺手:「這本就是我的本職差事,談不上辛苦。」
「對了,我家森兒馬上要參加順天府鄉試。聽說為兄不在京這段時日,他常去你那邊請教,倒是勞煩師弟多照看了。」
張興呵呵一笑:「師弟也許久不曾接觸科考文章,正好藉機練練手筆。我與森賢侄算是互相切磋,談不上什麼幫忙。」
向志輝聽後,也不繞彎,直接開口:「說吧,你這般急匆匆過來,是想打聽浙江那邊的事?」
張興嘿嘿一笑:「果然什麼都瞞不過師兄。」
於是,張興便向師兄提出了自己最關心的問題。
那趙秉用為什麼敢把那份離譜的奏摺送到陛下跟前? 他當真以為陛下和朝中眾人看不出來?還是認定浙江一眾涉案官員經得起核查?亦或是另有倚仗?這事幕後是不是有劉老太傅的身影?
向志輝沉默片刻,斟酌用詞慢慢開口:
「我明白你想問什麼。關於劉太傅那邊的內情,我也只知曉大概。劉太傅本人應該是不會做這種蠢事的,但劉家肯定是有人深度參與了。
這件事你不必再多打聽,很多真相旁人永遠無從知曉,任何一種說辭,都可能只是用來掩蓋另一件事的託詞。
至於趙秉用為何敢這麼做,大約就是利令智昏了。」
「他出身普通民家,二甲進士出身,沒有考上庶吉士,外放浙江為官,至今將近三十年。
早年也是有名的能幹官吏,為地方辦過不少實事。
可官位越做越高,年頭久了,心思就變了。
聽他身邊人說,他心中一直盼著能入閣拜相。所以他打算扛下浙江官吏考核裁汰這件事來換取他們支持他進入內閣。
一方面也是在賭朝廷不敢直接和浙江全體官紳為敵,不敢推翻巡撫衙門替全省上報的考核數據。
結局,你也看見了。」
張興聽得心中一陣突突。
原來趙巡撫早年也是苦讀出身,兢兢業業為官多年。
身居巡撫高位之後,升遷無望,但卻手握一方大權,又受浙江本地士紳百般恭維,漸漸生出虛妄的錯覺,最終犯下這樁昏事。
張興感慨道:「聖人說五十而知不惑,可看趙巡撫這樁事,年過五十,反倒在官路上迷了心智。」
向志輝坐在廳堂里,聲音壓得低了些:
「人活一世,總有被名利迷了眼的時候。無論到了什麼年紀,都要時時警醒自己。」
話鋒一轉,向志輝問起科考差事: 「對了,說起鄉試之事,你有沒有打算,爭取外放做鄉試副主考?」
張興還是先前那套想法: 「師兄,師弟自覺年紀尚淺,威望也無法服從,暫時不考慮。」
向志輝微微點頭: 「你倒是穩重,沒有仗著是太子身邊紅人,就想著去爭分外的好處,這樣很好。」
末了,向志輝問張興往後有什麼謀劃。
張興答道並無別的打算,安心在詹事府辦事,慢慢積攢太子的信任。
二人閒談好一陣,該聊的也聊的差不多了,正好師嫂龍氏從裡間走了出來,向志輝擺了擺手: 「行了,時辰不早,早些回府,陪你的夫人孩子去吧。」
張興見狀起身拱手笑言:「師弟這便告退,不打擾師兄師嫂小別勝新婚了。」
向志輝哈哈一笑,佯作呵斥:「滾,你小子越來越膽大了。」
可實際上,朝廷依舊平穩運轉。
只有一部分浙黨官員被牽連罷官,其餘對大局影響有限。
南方有數省主動上書,申請自查屬地官吏,各地上報裁汰官員的數量都有所增加,中樞與南方各省的關係,稍稍緩和。
主持中樞政事的首輔胡惟正,已經無暇再盯著這些官吏考核的細微差別。
他已經著手從京城以及京郊數省推行財稅新政。
新政最重要的一環,便是清查士紳,官員名下的隱田,清理飛灑寄莊這類掛靠田地,要把這些田地盡數清核在冊,歸入朝廷徵稅範圍。
奪人錢財如同殺人父母。
這件事看著只是清查田畝,卻是最難推行的政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