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治二十三年七月中旬,暑氣蒸騰,連日酷熱難耐。
朝廷特意下恩旨放了三天暑假,張興總算可以把衙門裡的一應公務暫且拋在腦後,整日留在家中陪伴妻兒。
為了一邊消暑,一邊陪著兩個兒子練習走路,張興讓阿財挑了後院最陰涼的屋子,屋內擺上冰盆驅暑,絲絲涼意漫開。
地面鋪著一層厚厚的軟棉地席,就是怕石頭與石子走不穩,摔倒磕碰受傷。
張興長子張紹平、次子張紹安,小名石頭、石子,兄弟倆馬上要滿周歲。
現在正是他們最黏人軟萌的時候,走起路來搖搖晃晃,小嘴裡咿咿呀呀地不停哼著,處在牙牙學語、蹣跚學步的階段。
大順官宦人家教幼子規矩,幼時親昵可喚爹娘,正經啟蒙皆以爹爹、媽媽為正稱,算是世家孩童入門的禮數。
此刻院裡沒有半點規矩束縛,只剩一家鬆弛的笑聲。
周玉秀性子活潑,最是耐不住靜,手裡捏著一小塊軟糯的桂花點心,蹲在不遠處笑著招手。 「石頭乖,快來,先叫娘,走到娘這裡,點心就給你吃。」
小石頭聽見吃食,眼睛一亮,小短腿抬得老高,晃晃悠悠朝著周玉秀走去。
步子不穩,身子左右亂擺,看得幾人都忍不住屏息。
眼看只差兩步就能撲進娘親懷裡,小傢伙腳下一軟,直接屁股墩摔在地席上。
沒等大人伸手,小嘴一癟,當場 「哇」 的一聲哭了出來,眼淚珠子嘩啦啦往下掉。
周玉秀嚇得連忙上前,一把把孩子撈進懷裡,又是拍背又是輕聲哄: 「不哭不哭,我的乖寶不痛,是地不平,不怪咱們石頭。」
她抱著孩子輕輕晃,低頭親著孩子的額頭,耐心哄著懷裡哭鬧的幼子。
另一邊,周玉寧則溫柔許多,不催不誘。
她牽著兒子石子的小手,一點點帶著他慢慢挪步,聲音輕柔緩慢。
「石子慢慢來,一步一步走穩,不用急。跟著娘親學,喊爹爹。」
石子口齒稚嫩,努力張嘴,只吐出一團含糊的咿呀聲,聽著時而像「特特」,時而像「蝶蝶」,反正就不像「爹爹」。
這小子走得穩一點,便會扭頭看向周玉寧,像是在求誇獎。
張興站在一旁,看得滿臉笑意。
他時而伸手托一把快要摔倒的石子,時而低頭逗兩句還在抽噎的石頭。
過了一會後,石頭終於從母親周玉秀手中吃到了第一塊甜點後,又開始小腳步踉踉蹌蹌,往前趕了幾步,向張興這邊跑了過來。
快到張興腳下時,他嘴裡忽然清清楚楚蹦出了一聲:「爹爹,糖!」
小小的一隻伸著胳膊,直直朝著張興的方向撲來。
張興本來斜倚在一旁的涼榻上,手裡正翻著半冊閒書,聽見這一聲清晰的呼喚,心頭一軟,當即樂呵呵放下書卷,探身伸手把搖搖欲墜的大兒子石頭抱進了懷裡。
可這邊剛把石頭摟穩,另一邊的石子立馬就不樂意了。
他本來正牽著周玉寧的手,一步一步慢慢挪著學步,見狀立刻甩開了母親的手掌,張開兩隻小胳膊,蹬著小短腿也撲過來,吵著也要爹爹抱。
哥兒倆如今已經十一個多月,眼看就要滿周歲,長得極快,早就不是剛出生時小小的一團,每人都將近二十斤。
只抱一個的時候張興尚覺輕鬆,可兩個小傢伙爭先恐後地往他身上攀,一時間倒有些招架不住。
石頭被抱在懷裡還帶著點小脾氣,小腦袋扭來扭去,不樂意爹爹再騰出手臂去抱弟弟,小手推著湊過來的石子。
周玉秀連忙走上前,柔聲哄著:「石頭乖,你靠在爹爹左邊,把右邊勻出來給弟弟好不好?」
周玉寧也輕輕扶著小兒子的後背,溫聲安撫:「石子乖,別跟哥哥爭搶,讓爹爹先抱抱哥哥,待會就抱你啦。」
兩位夫人沒有半點偏私,只是溫柔地勸解安撫,沒有向著任何一方。
張興望著眼前這一幕,心底不由得一陣暖意翻湧,十分欣慰。
他微微調整了一下姿勢,左手穩穩圈住懷裡的長子石頭,把他牢牢護在身側,再伸出右臂,順勢將撲過來的小兒子石子也一把兜了起來。
「來,爹爹兩個都抱,一邊一個,誰都不落下。」
兩個孩子雙雙窩進了父親寬闊的懷抱里,方才那一點爭搶的小彆扭瞬間煙消雲散,轉眼就咯咯地笑出聲來。
小小的人兒挨在一起,在張興懷裡試探著伸出小手,輕輕推搡、摸一摸對方的臉蛋,玩得不亦樂乎。
張興被兩個小傢伙鬧得開懷大笑,一隻胳膊兜著一個,穩穩托住他們小小的身子。
他抬眼看向身旁立著的兩位妻子,再低頭瞧瞧懷裡嬉鬧不停的一雙幼子。
朝堂博弈、新政風波、官場人心,所有那些勾心鬥角與重重壓力,在此刻盡數煙消雲散。
功名利祿也好,朝堂紛爭也罷,終究比不上妻兒繞膝的溫存嬉鬧。
眼前這份簡簡單單的闔家安穩,才是人世間最踏實珍貴的幸福。
暑假過後,張興再次返崗,時隔不久,東宮再度開辦經經筵。
筵宴乃是本朝延續前明規制,屬於極為正式的皇家講論大典,由朝廷延請當世大儒、朝堂重臣,為天子與儲君講經釋義、辯論治國大道。
而此番經宴的規格,遠超往日尋常場次。
不僅太子李正明全程列席聽學,就連久居深宮,極少親臨經筵的嘉治帝,也御駕親臨。
朝中絕大多數文官重臣盡數到場,濟濟一堂。
本次主講之人,是國子監博士何峰。
何峰與尋常空談義理的儒生不同,畢生專攻天下田畝、稅賦、民生財富分配之學,是朝中少有的務實財儒。
此番特意請他主講,也是順應首輔胡惟正當下正在全力推行的財稅新政,意在朝堂論道、統一朝議。
依照東宮慣例,張興再度被太子選為貼身侍從伴讀,特許進入內堂侍立旁聽。
此事如今早已成定式,朝中百官、詹事府同僚早已見怪不怪。
只因張興在吏治、財賦、時務之上確實見解獨到,屢次為太子梳理疑難、補足思路、提供新穎可行的治世觀點。
詹事府之內,並非人人心悅誠服。
譬如周彥正等人,心底始終不服一個年輕翰林壓過自己,曾數次在論道、公務中刻意與張興比試、爭鋒,刻意在太子面前展露才學。
可幾番較量下來,皆是落於下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