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言這時大有深意的看了看張興，這位太子身邊的紅人應該是專門來找自己打聽消息的。
不過對此他一點也不介意，在腦中飛快找到郭安邦的檔案後，他趕緊開口：「具體的情況，在下也不得而知，依吏部存檔的歷年考評來看，那郭布政一路升遷，官聲也不錯，想必是個有能力的。
不過他早年在河南底下府城做知府，後來升任布政司左參政，那吳巡撫一直都是郭布政的直屬上司，估計這也是郭布政不敢施展的原因吧。」
張興心中暗喜，他本來也沒指望從夏言這裡挖到過於私密的內情，有朝堂官方層面的評價作為參考，心裡便已經大概有了底。
他隨口調侃了一句封疆大吏之間互相掣肘、免不了爭權的現狀，又陪著夏言閒聊了幾件朝堂里的趣聞，便拱手告辭離去。
另一邊，張興吩咐管家阿財才去打探民間的風聲。
阿才在張家當了多年管家，在京城也積攢下不少門路，辦事素來利落。
他動身前去了京城的河南會館，托關係找到不少旅居京師的河南商人和候補官員，多方打聽郭安邦平日裡在地方的行事做派。
一圈打聽下來，傳回府里的消息還算穩妥：郭安邦雖不算銳意有為的能臣，但行事穩當，地方上沒有傳出什麼貪酷害民的重大劣跡。
兩條渠道的消息匯總完畢，張興心裡基本踏實了。
他尋了一個單獨入東宮回話的機會，把整件事原原本本稟報給太子李正明。
相處日久，張興對太子的性子早已摸得通透：太子算不上天縱奇才，卻絕不愚鈍，只是臨場反應稍慢，但是事後細細思索總能想明白關節。
對待太子，只要不是觸碰禁忌的秘事，與其拐彎抹角，倒不如坦坦蕩蕩、一五一十全盤托出，反而最是妥當。
「殿下，河南布政使郭安邦是臣的湖南同鄉，前些日子專程登門拜訪，托臣代為轉達他想要親近東宮、向殿下表忠心的心意。
臣不敢貿然引薦，便私下多方打聽了一番，此人歷年官聲尚可，沒有重大劣跡。
不知殿下是否願意撥冗見他一面？」
李正明聽完，不由得笑了起來：「子盛啊，你這是把一道難題直接拋給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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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罷，郭安邦終究是鎮守一方的封疆重臣，孤本就應當多多認識各地的地方大員。
就當孤賣你一個人情，見一見便是。」
「多謝殿下體恤。」 張興躬身道謝。
李正明神色稍稍端正下來，繼續說道：「如今父皇已經把一部分不算緊要的朝政交由孤來定奪，孤也在借著這個機會慢慢學著治國理事。
孤也希望你們這幫身邊之人，一同跟著長進。
往後辦事不必畏懼犯錯，只要忠心不變、立場沒有問題，些許疏漏孤可以替你們包容。
但是切記，舉薦引薦一事必須慎之又慎，不能什麼人都隨意引薦到孤的跟前，一定要做好甄別篩選。」
「臣謹記殿下教誨。」 張興恭恭敬敬領下旨意。
正要告退之際，李正明忽然開口叫住了他：「子盛且慢。再過不久，便是父皇的六十大壽了，孤想聽聽，你對此可有什麼妥當的主意？」
張興聞言躬身回話： 「殿下，前幾日您召集眾人商議過此事，由王少詹牽頭，咱們一起擬定了不少祝壽的細則。」
「咱們當時規劃了諸多安排：到壽辰當日，殿下攜太子妃親自入宮祝壽；
借著公開大典的場合，讓弘昊小殿下展露才學；殿下帶頭呈上壽禮，命人撰寫專門的賀詞；
另外召集一批高齡耆老，或是與陛下同生肖、同月乃至同日生辰的士紳官員一同赴宮朝賀，再邀約陛下素來親近的諸王與元老重臣陪侍…… 方方面面，都已經排布妥當。」
說到這裡，張興稍稍頓了頓。
太子輕輕擺了擺手，眉頭微蹙： 「那日的確羅列了不少方案，條條樣樣都齊備了。
只是孤總覺得，似乎還差了一點東西。子盛，你可有什麼別出心裁的想法？」
張興下意識往殿外掃了一眼，略有遲疑。
李正明見狀，揮了揮手，語氣放緩： 「子盛只管暢所欲言。
孤不會把你的話到處張揚，更不會讓大兄、楊開他們誤以為，是你在背後另出主意，刻意爭寵，你不必有這層顧慮。」
張興定了定神，開口回道： 「殿下，那日議事之時，臣也在場，方才所說的諸多安排，臣原本也是贊同的。
只是既然殿下覺得還差了幾分力道，那不妨先想一想：如今陛下心中真正牽掛的究竟是什麼。」
「陛下坐擁天下至高權柄，一生享盡榮華，珍寶美人、金銀財帛，世間的富貴幾乎應有盡有，尋常的祝壽排場、奇珍異寶，已經很難再讓陛下心頭觸動。」
「臣斗膽揣測，現如今陛下心底最看重兩件大事：第一件便是江山的傳承，也就是殿下您，還有您這一脈能不能穩穩接續社稷；
第二件，則是後世史書之上，對『嘉治盛世』這一段治世的評價。
若是祝壽能夠從這兩點著手，或許便能戳中陛下的心思。」
李正明眼睛微微一亮，身子微微前傾： 「子盛說得有理。孤該如何順著這兩點，讓父皇心中歡喜？」
張興略一思索，道出自己臨時生出的主意： 「如今時日已經偏緊，再臨時出些奇招恐怕時間已然來不及了。
依臣淺見，不如請陛下素來敬重的海內大儒，聯合朝中重臣，共同獻上一篇《嘉治中興賦》。
梳理這些年來大順在陛下治下，四海安定的功績，把嘉治盛世的格局鋪陳於文字之間。
既肯定陛下這一生的功業，亦是向天下昭示傳承安穩，殿下將來會延續嘉治盛世的政策，兩全其美。」
李正明聽罷，沉吟片刻，緩緩點頭： 「這倒是一條不錯的思路。」
他抬眼看向張興： 「今日便先說到這裡，你且退下吧，孤再好好斟酌一番。」
「臣遵旨。」 張興躬身行禮，緩步退出了東宮書房。
翌日一早，東宮便派出傳事內侍，往郭安邦落腳的京城公館送去了傳喚的口諭，召他入東宮應答問話，問詢河南一地的民生治安、賦稅徵收，還有新政在地方落地推行的實際狀況。
接到傳召的那一刻，郭安邦心中當即就明白了緣由。
若非那日登門拜訪的同鄉張興從中搭了一條線，僅憑自己一個外藩述職的布政使，不會平白收到太子的單獨召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