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與張興閒談之間,郭安邦命隨從將帶來的禮物呈了上來。
張興隨意掃了一眼禮盒,心裡粗略估了一下,光這份見面禮的價值怕是抵得上自己整整三個月的俸祿,差不多得五十兩上下。
他暗自感慨,地方實權大員,家底和門路果然不是尋常京官可比。
禮物送了,客套話也說得差不多了,郭安邦也不再繞彎子,收斂了臉上的笑意,開門見山地道: 「張賢弟,實不相瞞,我在河南布政使任上已經坐滿三年了。
今年大計考核,遞上去的述職奏章,也蒙陛下和內閣閣老們青眼相看。
只是眼下有一樁難處 ,河南巡撫的位置一直沒有空缺,我想要再往上挪一步,暫時看不到機會。」
他往前微微傾了傾身子,語氣放得低沉: 「這次回京述職,遠遠見過太子殿下幾回,卻始終沒有機會近身,沒有一個可以向殿下當面剖白忠心的契機。」
按理來說以他布政使的身份,正式遞折求見,太子大概率也會召見他。
可若是想要尋一個合適的時機,好好向太子殿下表明他的歸心與站隊之意,若無旁人從中牽線,終究有些唐突。
他打聽了一圈,終於選定了張興這個小同鄉。
他臉上展現出一種恰到好處的笑意,和一絲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討好。
怎麼不可言傳呢,就是張興知道這絲討好雖然是衝著自己,但指向的卻是太子殿下。
「久聞太子十分信賴和看重張賢弟,所以今日冒昧登門,想拜託張賢弟,可否在太子面前替郭某代為美言幾句,幫我尋一個合適的機會?」
張興聽完,沉默了下來,他現在面對一省大員的請託也沒有了誠惶誠恐的心態,而是在心裡反覆權衡利弊。
單純只是幫忙代為傳話,本身並不是什麼難事。
可郭安邦這個人到底品性如何,官場上的立場如何?在河南當地的官聲是好是壞,自己一無所知。
萬萬不可貿然把一個底細不明的地方大員舉薦到太子跟前。
張興斟酌著詞句,緩緩開口: 「郭前輩既然這般看得起晚輩,晚輩倒是可以將您的心意代為轉達給太子殿下。
只不過殿下心中自有權衡,晚輩萬萬不敢替殿下做出任何許諾,最終結果,晚輩是做不了主的。」
郭安邦立刻點頭,神色坦然: 「這個自然。郭某知道規矩,絕不會為難賢弟。只勞煩賢弟幫忙把我的這份心意傳遞上去便足矣。」
又小坐片刻,郭安邦便起身告辭。
送走郭安邦之後,張興徑直往後院走去,找到了周玉寧。
平日裡家中遇事,他總願意把周玉寧當成自己的貼心幕僚,和她商量對策。
他把方才郭安邦登門託付之事原原本本講了一遍。
周玉寧聽完,抬眼問道:「那夫君心中打算如何處置?」
張興輕輕嘆了一口氣: 「近幾個月,來找我托門路辦事的人越來越多了,官場之中人情往來,一不小心便會踩進陷阱。
但一省大員,借著同鄉之誼求到我頭上,我也不能隨便敷衍,總是要試上一試,只是凡事總要先摸清底細,才能夠做出決斷。
我打算托人去吏部那邊探探口風,再拜託駐京的河南會館,多方打聽打聽郭安邦在河南的所作所為、民間官聲如何,再尋幾位熟悉河南官場的京官側面問問情況。
在消息沒有摸清之前,絕對不能貿然在太子面前替他說話。」
周玉寧微微蹙起眉頭,點頭道: 「夫君所言極是。
像布政使這樣舉足輕重的封疆大吏,若是底細都沒有摸清楚就貿然引薦給太子,一旦此人品行不端,出了岔子,會大大損害夫君在太子心中的信任。
只是眼下,咱們身邊卻沒有合適的人手,可以專門替夫君四處打探、收集各處的官場消息。」
張興聞言,深以為然。
確實,是該專門物色一名可靠的幕僚,專門負責打探各類情報消息。
只依靠周玉寧來梳理打探外事,終究不是長久之計,於她也多有不便。
看見周玉寧還在思索怎麼替自己物色人選,張興柔聲開口安撫道: 「外事打探本就不是夫人該費心操勞的事情,你不必為此過度思慮。為夫自有辦法,慢慢尋到合適的人選。」
張興眼下並不能憑空尋到一位面面俱到、專門替自己打探官場動靜的專職幕僚。
這半年以來,太子在朝堂上的話語權日漸加重,部分人事、財政的權責,已經交到了太子手上。
隨之而來的,東宮一眾受太子信重的屬官,地位也是水漲船高。
不少官員主動找上門來,刻意交好甚至刻意討好,提前埋下人情的伏筆。
張興也借著這股勢頭,慢慢積攢起了屬於自己的人脈,遇事不必事事都跑去求助二師兄。
送走郭安邦之後,張興心裡立刻有了人選。
他從自己的人脈之中敲定了吏部考功司員外郎夏言。
夏言只是從五品,可考功司的位置實在要緊,天下四品以下文官的考核、功績核定、遷轉評級,全都攥在考功司的手裡。
這兩個月夏言已經好幾次主動找機會和張興拉近關係,其用意不言而喻,也是希望借著張興這條門路,能夠向太子靠攏。
沒過幾日,一次下值之後,張興因為替東宮處理一樁對接吏部的小事,正好在吏部衙門外偶遇了夏言。
二人停下腳步,站在路邊隨口閒談幾句,張興慢慢把話題引向了河南的官場。
夏言見太子跟前的紅人主動問及河南那邊的事,自然樂意多說幾分,開口便道:「如今河南的巡撫名叫吳嵩。
此人素來擅長民生治理,資歷極高,聽說這位吳巡撫也比較會攬權,硬生生分走了布政使甚至按察使手裡不小的一部分事權。」
張興故作不經意地接話:「哦,我想起來了,那河南布政使我聽人說起過,姓郭,好像還是我的湖南同鄉。
這郭布政使就不曾想過對策?按我大順的制度,巡撫雖然握有節制一省的統轄大權,但是落到具體政務之上,布政使是有獨立處置之權的。」
張興順勢順著這話頭,開口詢問起郭安邦本人的官聲與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