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張興所說,周氏姐妹二人確實已經再度雙雙懷了身孕三個多月了。
這次先是姐姐周玉寧診出了身孕,隔了約莫半個多月,妹妹周玉秀也查出有了身子。
欣喜之餘,周玉秀免不了生出一點小小的醋意,趁著周玉寧不在跟前的時候,對著張興耍了好幾回小性子。
張興耐著性子軟語哄了許久,才把人安撫妥當。
這時太子李正明正好沒什麼,於是就和張興多聊了幾句家常,張興順口跟太子提起家中兩位夫人先後有孕一事,還說起姐妹二人平日裡相處還算和睦。
李正明聽罷,臉上露出幾分不好意思,偏偏又十分好奇的神色,忍不住帶著打趣的口吻,開口向張興討教所謂 「御妻之術」。
如今張興和太子一家的交情早已比從前親近不少,就連太子妃王氏,他也拜見過數次。
外頭不少流言都說太子妃善妒,可張興親眼所見,王氏在外向來氣度端凝,對待東宮屬官也禮數周全。
張興心裡頓時警鈴大作,暗自思忖:疏不間親。
別說不會,就算真的會,他也不敢給太子傳授什麼馭內的法子,連忙躬身推辭。
「殿下,臣家中的情形,和殿下與太子妃的處境天差地別,實在不敢妄自給殿下出主意。」 他只揀了些相處包容、多體恤溝通的粗淺道理泛泛而談。
李正明何等敏銳,一下子便聽出了他刻意有所保留,帶著幾分無奈笑罵一句:「你這個小滑頭,不肯真心教孤。」
張興臉上露出一絲委屈:「臣絕非藏私,實在是處境各不相同。不過若是殿下細細琢磨那些相處的粗淺道理,或許也能從中得到一點啟發。」
李正明心裡何嘗不清楚,自己在東宮後宅之中難以立住夫綱,是有很多個人情感和夫妻相處模式的原因。
這些事實在不足為外人道,他苦笑一聲,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行了行了,不逼你了,退下吧。」
到了嘉治二十三年十二月十一日。
張興方才送走了南方書院過來的蘇東家,收下對方遞來七百多兩的年終分紅,把銀票仔細收好,心裡正盤算著該用這筆錢置辦點什麼產業好。
想了一會沒個頭緒,張興決定還是找一向打理家中產業的妻子周玉寧去做決定。
他腳步還沒邁出去,管家阿財快步從外院進來,躬身稟報。
「老爺,門房方才遞來通報,有一位湖南同鄉登門拜訪。」
張興微微一怔,自己在京師經常有走動的同鄉阿財應該都認識才對。
「哦?是哪位?」
阿才連忙將拜帖雙手奉上。 張興接過拜帖展開一看,心頭不由得微微一凜。
來人乃是現任河南布政使郭安邦。
布政使乃是一省的第二號大員,常規品級為正三品,若是朝廷加以加銜,甚至可達從二品。
這樣一位封疆大吏,竟親自登門造訪自己一個從六品的東宮贊善,實在是極不尋常。
張興指尖摩挲著拜帖,腦中快速思索起來。
近來朝堂之上,嘉治帝有意慢慢將一部分政務放權交由太子打理,朝野之間不少人都看出來了風向。
而自己常在太子左右,太子對自己頗為信重這件事,早就不是什麼秘密。
不少嗅到風聲的官員,已經開始想方設法往自己這邊遞門路、做攀附。
一念及此,張興心中暗自警醒,不可大意。
他定了定神,轉頭吩咐阿財: 「去,請郭大人稍候片刻。本官換上官服,便親自出門迎接,引大人進府。」
他心裡拿捏好了分寸:自己不過區區六品小官,萬萬不可在從二品的布政使面前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主人架子;
可也不必過分卑微怯懦,失了自身的氣度,不疾不徐,以禮相待便是最好。
阿財領命,轉身匆匆前去前院回話。
張興轉身走向書房側邊的隔間,準備換上正式官服前去會客。
待到張興換好官服,親自將郭安邦迎進了客廳,分賓主落座。
郭安邦性情健談,剛一坐定便開口笑著稱讚起來: 「張贊善真是咱們湖南大地難得一見的經史才子,當初殿試一舉奪得榜眼,如今在東宮伴駕,當真是同鄉後輩里的風雲人物啊。」
說罷他才緩緩自我介紹:「鄙人郭安邦,祖籍衡陽,入仕已有二十餘載,大半時光都在河南地面為官。
此番回京述職,在京中聽聞了張贊善的名聲,便特地抽空登門,前來拜訪。」
張興連忙欠身,神色恭謹: 「郭大人說笑了,下官不過是科舉時運氣稍好,僥倖得了個榜眼罷了。
哪裡比得上大人深耕地方二十餘年,如今身居布政使的高位,坐鎮一省,才是真正的封疆重臣,下官心中一直十分敬佩。」
二人你來我往,先是一番寒暄客套。。
二人原本並無太深交情,既算不上師門一脈,往日也從無往來交集。
不過一番寒暄攀談下來,借著同為湖南鄉人的這一層鄉情紐帶,漸漸熟絡起來。
郭安邦便順勢改了稱呼,笑著喚一聲 「賢弟」; 張興也順著禮數改口,恭恭敬敬稱他一聲 「前輩」。
這裡看著差了輩分,但確是非常符合兩人之間實際關係的。
正常來講:年紀差二十多歲、品級差巨大,按常理郭安邦完全可以以「長輩 / 同鄉前輩」自居。
但他專程登門有事相求,刻意自降輩分,不擺大員架子,主動稱對方 「賢弟」,是一種拉攏、示好的客套,是主動給面子,不是真的要跟他結拜平輩論兄弟。
注意」賢弟「在這裡不一定是 「把你當成平輩結拜弟弟」,只是客套式的親近稱呼,是上位者向下示好的一種話術。
但是如果張興順著對方一句賢弟,就反過來叫 「郭兄」,就出問題了: 郭安邦可以主動往下放身段(上位者可以自謙降格);但低位者絕對不能順勢往上爬,把雙方拉到平輩位置。
對方客氣是對方的事,你要是真敢把自己放到和一省布政使平輩,旁人眼裡就是狂妄、不知分寸、不懂尊卑。
所以張興此時回稱「前輩」是最得體的選擇: 既接住了對方釋放的善意(沒有生硬地拒絕對方示好),又守住了尊卑的邊界,主動拉開輩分距離,表示 「晚輩不敢與您平輩相稱」。
所以各叫各的,在這個特定的環境下非常合理,兩個相事人也不覺得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