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一日,張興照常前往翰林院上值。
一進翰林院的院子,便撞見了剛剛從遼東鄉試副主考任上回京的蘇慕言。
一趟遼東鄉試差事歷練下來,本就精明能幹,性情外向的蘇慕言,身上平添了幾分威嚴持重,整個人的精氣神愈發自信從容。
方才臉上還帶著一絲倨傲的蘇慕言,一見來人是張興,神色立刻收斂了幾分傲氣,連忙抱拳回禮,哈哈一笑:
「哎呀子盛,慚愧慚愧!此番遠赴關外,在主考大人的帶領之下,所幸總算不負聖恩,亦不負遼東一地萬千莘莘學子的殷殷期望,遼東鄉試總算平安圓滿地落幕了。」
蘇慕言說罷,眼中帶著幾分興致,笑呵呵地往前湊了半步: 「此番遠赴關外主持秋闈,途中與考場之內,倒是生出不少見聞心得,改日有空,我再慢慢與你細說。」
寒暄過後,張興又見到了師兄丁以輝。
丁師兄此番出任河南鄉試副主考,一趟差事歷練歸來,氣度也悄然變了不少,如今應付同僚之間迎來送往的應酬周旋,舉止談吐都愈發嫻熟圓滑。
張興默默看在眼裡,心中暗自思索: 原來官場裡的這份處事心性、應變周旋的本事,果然是可以靠著差事一步步歷練打磨出來的。
只要多多在外辦事,自身也能不斷往上再進一步。
他先後向著蘇慕言、丁以輝二人還有其他外放地方任鄉試主考或副主考的同僚道過恭喜,看到這些人臉上由衷的笑容,心底不由得生出一絲羨慕。
外放擔任鄉試主考,實在是一樁難得的美差。
第二日,張興剛踏入值房,袍角都還沒來得及理順,尚未落座,便見東宮一名內侍腳步匆匆尋了過來,傳太子口諭,即刻召他前去。
張興心裡不由得一緊,還當是出了什麼緊急要事,不敢耽擱,連忙隨著內侍快步趕往太子的御書房。
待到踏進房門,卻不見半分緊迫凝重的氣氛。
太子李正明正站在窗邊,眉宇間藏不住一股難以掩飾的欣喜,瞧見張興進門,立刻笑著迎了上來。
「子盛,你來了!」 李正明招手喚他上前,語氣滿是雀躍,「正好,你是當年的榜眼公,飽讀詩書,孤特意把你找來,替孤剛出生的第二個兒子,取一個妥當好聽的名字。
孤這一代是正字輩,下一代要以『弘』字為排行首字,你順著這個字輩來斟酌便是。」
張興先是微微一怔,懸著的心頓時放了下來,原來是之前提到的梅才人終於給太子生下了第二個兒子,不管怎麼說,這都是件大喜事。
他連忙躬身行禮道:「恭喜殿下又添麟兒,真是東宮之喜!」
李正明擺了擺手,臉上笑意不減:「不必多禮,快幫孤斟酌一二。
名字既要寓意端正,又不能太過張揚浮誇,將來可以穩穩噹噹長大成人。
排行已經定死是弘字,只需要配後面一字。」
張興垂首略一思索,在心中過了幾個備選。
太子嫡長子名為李弘昊,如今是次子,名為名字不宜壓過兄長,卻也不可太過淺俗。
片刻之後,他抬眼從容開口:「臣倒有兩個名字可供殿下挑選。其一可喚李弘宥,弘取弘大寬厚之意,宥為包容仁恕,願小殿下胸襟寬廣,待人仁厚;
其二,李弘諶,諶是誠懇、信實,寄望小殿下一生守誠守正,篤實敦厚。」
李正明聽完低聲把兩個名字默念了兩遍:「弘宥…… 弘諶……」 手指輕輕敲了敲案幾,細細咂摸其中的滋味。
不過片刻他便回過神,隨即笑道:「這兩個名字都很不錯,孤將把這兩個名字一併列為備選,上奏呈報父皇。」
其實太子並非只聽取了張興一人的構思。
自從次子降生之後,他先是自己想了好幾個名字,都不太滿意,便召集了自己身邊所有的心腹與幕府幕僚,令眾人各自擬上幾個名字,一一呈送上來備選。
孩子才出生半天,太子的案頭已經積攢了許許多多的名字,五花八門,各寄期許:有人取山河遼闊之意,盼皇子日後可以鎮守疆土;
有人偏愛文辭雅致,引經據典,希冀文德綿延;
亦有人一味求取祥瑞,堆砌了不少福壽吉慶的字眼。
太子將所有名字反覆翻看、細細權衡,再三比對之後,心底反倒認定,還是張興擬定的弘佑、弘瞻二字最合他的心意。
宥,為寬仁容恕,願這孩子心懷寬厚,待人仁恕;諶,為誠信篤實,盼他來日秉心誠懇,守正不移。
寓意分寸拿捏得剛剛好,既不會太過張揚跋扈,又不至于格局侷促狹小。
當然太子之子的最終名字,還是要由陛下御筆欽定才行。
雖說除了嫡長子之外,陛下一般不會在其他皇孫的名字上花費太多心思,多半會順著太子呈上的名單勾選第一個,可這套規矩流程終究是不能省去。
太子選定好這兩個名字後,好像放下了一樁心思,他笑著對張興說:「不管最後父皇敲定哪個,孤都要謝謝你。」
說罷李正明便吩咐內侍,準備賞賜送到張興府上。
張興連忙躬身拱手推辭:「殿下萬萬不可,臣身為東宮贊善,本就有為殿下參謀諸事的本分,區區草擬名字不過舉手之勞,實在不敢再領殿下的厚賞。」
推辭完賞賜,張興心中忽然一動,當即生出一個主意,笑著開口:「殿下,臣既然有幸為小殿下建言名字,不如做個交換。
臣的兩位內子,周玉寧與周玉秀,近來又雙雙懷了身孕,待到日後孩兒降生,還懇請殿下為臣的孩子賜個名字。」
李正明一聽瞬間便看破了張興這點小小的心思,不過如今他早已將張興視作自己的心腹近臣,這點小事自然不會放在心上,當即痛快應了下來,隨後又忍不住打趣道: 「好你個子盛,本事倒是不小,一下子便讓兩位夫人同時懷上。
取名一事,孤給一個皇孫擬備選,換來給你兩個孩兒賜名,算下來孤可是虧了,倒是你占了孤的便宜。」
張興忍不住呵呵一笑,躬身賠笑道:「殿下胸襟闊大,自然不會與小臣計較這點得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