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眼前滿臉乖巧,表情謙卑的人,邱赫眉心猛跳,直覺紀衍來者不善。
然而不遠處還有幾個鄰居探頭觀望,他又不好表現冷淡,將人攔在外面。
現在整個福興巷都知道紀敬為了供養他讀書,連兒子女兒都不顧了,比親爹還親,潮水一般的言論,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紀衍今天過來是做什麼?要錢?爭論?
都不像,他倒寧願紀衍態度激烈,這樣自己還有藉口推翻目前對他不利的輿論,重新回到以前紀敬害死他爹,對他好不過是報救命之恩的情況。
左右不過是個蠢蛋,在學堂也沒念出個什麼名堂,還能算計自己不成?
他知道現在最好的方法便是和紀家斷絕關係,不再接受紀叔的幫扶,可是念書太費錢了,鎮上的夫子學識有限,自己若想更進一步,只能去東陽府求學。
聽說東陽府書院的院長曾是官拜二品的大學士,如果能讓院長看到自己的學識,收自己為弟子,那今後不管是科舉,還是做官,都有了人脈、後盾。
可目前最關鍵的是,僅憑夫子的教導,局限的眼光並不能讓他在偌大的東陽府脫穎而出,他必須先去求學,才有可能讓院長看到他的努力和聰慧。
而去東陽學院的第一關便是束脩,不是他和娘交得起的,即便是賣了長青鎮的房產都不夠,一旦賣了娘也沒了住處。
所以,他暫時還不能和紀家徹底切割。
況且他憑什麼因為輿論就不要紀叔的幫助,如果不是為了救紀叔,爹也不會死。
「衍弟,你這是?」
紀衍眉眼一彎,雙手拱起行禮,看著禮貌又不失親近:「我來找邱赫哥念書,邱赫哥上次不是說等念出名堂了再幫我嗎?現在我沒錢去學堂讀書,正好讓邱赫哥你來教。」
邱赫呼吸猛地一滯,眼中閃過銳利神色,皮笑肉不笑的拒絕道:「我也念書沒幾年,哪裡能教導人?別耽誤了衍弟的前程。」
「怎麼會?」紀衍聲音突然高揚起來,引得越來越多的鄰居探頭。
「我爹常說邱赫哥你被夫子讚揚,還是咱們整個長青鎮最年輕考上童生的人,如今學識已經不輸學堂的老夫子,邱赫哥,你不願幫我嗎?我不求和你一樣出息,只稍稍能識得幾個字,以後出去不做個睜眼瞎就行,畢竟我這身子……」
紀衍臉色蒼白,身形搖搖欲墜:「咳咳……畢竟我這身子以後也幹不了重活,唯有識得幾個字,才有機會混口飯吃。」
邱赫深吸一口氣,鄰居們的目光如芒在背,仿佛都在指責他虛偽又冷漠,拿了紀家的恩惠,連人家兒子都不幫,這種異樣的眼神,讓他渾身不是滋味。
「邱赫哥,要不先讓我進去吧,身子還沒好,有些站不住了。」
鄰居們譴責的目光愈烈,邱赫連忙側身。
紀衍扶著門框,充滿歉意地道:「邱赫哥,你放心,我不耽誤你念書,只抽空教我幾個字,能把啟蒙書看懂就成。」
「衍弟,咱們先進去吧,念書的事,都好說。」
他面上看不出什麼表情,話語卻幾乎是貼著齒縫而出,顯然是極盡忍耐。
紀衍勾唇,這才哪到哪兒呢!
當著眾多鄰居的面,邱赫再不情願,也只能將紀衍留下,拿出一本千字文後,被他娘孟嬌拉出書房。
「這是怎麼一回事?他來咱們家做什麼?」
邱赫渾身氣壓極低:「說是要讓我教他念書。」
「你教他?」孟嬌音量拔高,又迅速收回,「你怎麼教他?他本來就不學無術,現在來找你念書,指不定打什麼壞主意。」
「娘,你也這樣想?」
「那現在怎麼辦?這麼多鄰居看著,總不能將他趕出去。」
「你把門關起來自己念書,娘來對付他,一個快咳死的病秧子,還能翻天了不成。」
邱赫緊皺的眉頭並沒有鬆開,他直覺紀衍沒那麼好對付。
紀衍被他娘叫出去的時候,邱赫沒有心思讀書,一直全神貫注聽著外面的動靜,果不其然一會兒紀衍便又躲開他娘的拉扯,將書房的窗戶拉開。
嬉皮笑臉的俊臉上絲毫看不出自己被針對的尷尬:「邱赫哥,孟嬸太客氣了,碗櫃裡還專門留著糕點給我吃,我想著你教我更累,所以給你端了過來,還是你們家好哇,還有這種高級點心吃,我們家過年的時候娘都沒捨得買。」
邱赫聞言深吸一口氣,眉心跳得更厲害了。
果不其然,紀衍接下來便道:「孟嬸這麼大方,我定要讓鄰居們都知道你們都是大好人。」
他剛說完,孟嬌就氣喘吁吁地跑過來:「衍哥兒,我還沒帶你看我平時刺繡的花樣呢,還有你邱赫哥兒時玩過的九連環,那可是他祖父留下來的,你不想試試?」
「娘。」邱赫緊攥著拳頭,在紀衍溫和無害的笑容中開口,「衍弟玩了這麼久,該和我一起念書了。」
「念書?那他……」
「沒事的。」邱赫阻止他娘繼續說下去,剛才紀衍那番話,分明是在威脅他。
紀家供他讀書,然而他卻吃著紀家連過年都吃不起的糕點,傳出去別人怎麼看?
平日裡大家議論是議論,可這些東西沒有展現在人前,怎麼都能辯解,這個紀衍,比他想像中的要聰明。
可惜再聰明又能怎麼樣,只能在這些事上為難自己了,難不成將來還能和自己一樣考童生,然後去東陽府讀書?
別說紀衍沒有這個資質,就是有,紀叔也不會相信,更不會捨棄被夫子誇讚的自己轉而培養紀衍這個人盡皆知的紈絝。
說來紀衍平日裡的那些個玩伴,最近怎麼都不見了?
還有,必須讓紀叔儘快知道紀衍給自己念書搗亂的事,離東陽書院收弟子剩的時間不多,如果不能達到他們收弟子的要求,那麼這些年的努力,就全都白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