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成為一品?這是為何?」
林默泡在缸里,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一品之上就是武碎虛空,飛升上界......這可是天下武者的畢生夢想!
可現在秦素心告訴他,那些人不是不能,而是不想?
秦素心沒直接回答。
她往缸底下又添了根柴,火焰舔著缸底,噼啪作響。
火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把那張清麗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林小子,你想聽我的故事嗎?」
林默一怔,隨即點頭。
「願聞其詳。」
秦素心沉默了幾息。
然後她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我出身南疆。」
「那地方和你們大乾不一樣,沒有王朝,沒有官府,只有一片又一片的深山老林。」
「林子裡瘴氣瀰漫,毒蟲遍地,普通人進去走不出三里地,就得橫著出來。」
「但那樣的地方,反而最適合武道宗門紮根。藏在深山老林里,誰也找不著,誰也管不著。」
「我所在的宗門叫『玄陰寨』,是南疆曾經的第一大宗,一品強者都有過好幾位,只是後來......沒落了。」
秦素心說著,手上動作沒停,又往缸里倒了一罐粉末。
粉末落進水裡,冒出一串細密的氣泡。
「我從小就知道,自己跟別人不一樣。」
「別人練三年才能入門的功法,我三個月就能練到小成。別人十年磨一劍,我五年就能把劍磨斷。宗主說我是百年難遇的天才,是玄陰寨未來的希望。」
「所以他們都對我好。」
「吃最好的丹藥,用最好的功法,練最好的劍法。我六歲那年,宗主親自助我引氣入體,哪怕我失敗了八次,她還是鼓勵我,第九次,我終於成功了。」
林默聽得入神。
這種待遇,和他何其相似。
他爹當年也是這麼對他的——最好的藥材,最好的資源,全部砸他身上。
不同的是,他一次就引氣入體成功了。
「然後呢?」林默好奇問道。
「然後我就拼命練功唄。」
秦素心笑了笑,「我想啊,他們對我這麼好,我不能辜負他們啊。」
「我要成為一品,要成為玄陰寨有史以來的最強者,要把宗門再次帶上南疆第一。」
秦素心停下手中的動作,看著缸里翻騰的藥湯,沉默了幾秒。
「四十歲那年,我突破了。」
「一品。」
聞言,林默瞳孔微縮。
四十歲的一品!
他爹林戰四十歲時,也只是二品。
眼前這個繫著圍裙、剛才還在嘲笑他「害羞個什麼」的老女人——
四十歲就一品了?!
「那天全宗上下都瘋了。」
秦素心的聲音依舊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張燈結彩,擺了三天三夜的宴席。宗主抱著我哭,說玄陰寨終於出了一品,玄陰寨終於有救了。」
「我最開始還很納悶。玄陰寨雖然有些沒落了,但也沒遭遇什麼大劫啊,什麼叫『有救了』?」
「然後,宗主告訴我,按照宗門規矩,一品強者要去祭拜供奉的仙人。仙人會指引一品武者武碎虛空,飛升上界。」
「仙人?」
林默深吸一口氣,這個詞他太熟悉了。
那道從天而降、把整個皇宮夷為平地的光,那艘遮天蔽日、載著無數大青蠻子降落的巨舟——
都是仙人幹的。
「對,仙人。」
秦素心點點頭,又往缸里扔了一把藥材。
「玄陰寨供奉的那位,據說已經活了四百多年。」
「我那時候年輕,覺得仙人多厲害啊,能活四百多年,還能指引我武碎虛空並飛升上界,天底下竟然有這麼好的事。」
秦素心說著,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
「結果呢?」林默追問。
秦素心沉默了幾息。
「結果......我差點被吃了。」
秦素心繼續說著,手上的動作也沒停,又往缸里扔了一把乾枯的藥材。
「那根本不是什麼祭拜,是『獻祭』!」
她一字一頓。
「仙人需要的祭品,就是武道強者。一品是此界武道極致,代表著肉體圓滿,氣血紮實。氣血紮實意味著什麼你知道嗎?」
秦素心瞥了林默一眼,不等他回答,就自己解釋道:
「意味著吃起來最滋補!」
聞言,林默瞳孔一縮。
「我被下了蠱,綁在祭壇上。」
秦素心的聲音依舊平靜。
「我看著那些從小把我養大的長老們跪在地上,對著從天而降的虛影不斷磕頭。」
「宗主站在最前面,滿臉虔誠,嘴裡念念有詞——」
「「玄陰寨終於再出一位一品強者,今日將其獻給仙人,願仙人賜福我宗,讓我宗再次昌盛,再次成為南疆第一。」」
秦素心停下話語,往缸底下又添了根柴。
火光跳了跳,映在她臉上。
「那一刻我才明白,原來『有救了』是這個意思。」
「我從小到大的『天才』之名,那些傾全宗之力的資源,那些長老們慈愛的眼神——」
「從一開始,就是為了這一天。」
「他們只是養蠱。」
「養大了,獻給仙人吃。」
缸里的水還在咕嘟咕嘟冒著泡,林默卻像感覺不到熱似的,整個人定在那裡。
「那後來呢?」他忍不住追問。
「後來?」
秦素心嘴角扯了扯。
「後來那仙人從天上落下一道光,照在我身上。我動不了,喊不出聲,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身上飄出一縷一縷的血氣,往那道光里鑽。」
「血氣越飄越多,意識越來越模糊。
就在我以為自己要死了的時候——」
秦素心忽然笑了。
「李大壯那個憨貨,正好在玄陰寨做客。」
「大壯叔?」
林默開始回憶。
就是那個光膀子、天天喊著「誰惹汐丫頭,我把他腦袋擰下來當夜壺」的李大壯?
「對。」
秦素心點點頭,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說不清的味道。
「他是中原金剛門的弟子,之前與我是至交好友。他來南疆遊歷,正好在玄陰寨落腳。那天他閒得無聊,到處溜達,結果溜達到了後山禁地。」
「他看見我被綁在祭壇上,看見天上那道光,看見那些跪著磕頭的長老——」
秦素心說到這裡,語氣裡帶上了笑意。
「那憨貨二話不說,直接衝上祭壇,掄起拳頭就是一通亂砸。砸碎了祭壇上的東西,砸斷了困住我的鎖鏈,砸得那些長老們抱頭鼠竄。」
「仙人的光也就消失了。」
林默有些感慨。
衝到人家宗門禁地,看見仙人虛影后非但不害怕,反而二話不說就開砸?
大壯叔這麼勇的嗎!
「大壯帶著我往外跑。」
秦素心說著,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
「那仙人虛影在後面追,一邊追一邊罵,說什麼『你們這群下界螻蟻,敢壞本仙好事,本仙要屠了你們全宗』。」
「大壯不搭理他,就抱著我一路狂奔。但他怎麼可能跑得過仙人虛影,眼看就要被追上——」
「然後他師父來了,也就是咱們的村長。」
「村長直接與那仙人虛影打了起來。那場面......」
秦素心搖搖頭,「最後,仙人虛影直接被村長打碎了。」
林默張了張嘴。
村長......這麼猛的嗎?
「再之後,他二人就把我帶回了這裡。」
秦素心拿起木棒,又開始在缸里攪拌。
藥湯打著旋兒,熱氣蒸騰,模糊了她的臉。
「後來我在養老村住了幾十年,才搞明白了一件事。」
「什麼?」林默問。
「所謂一品,不過是人家圈養的豬。你練到一品,人家就正好開飯。」
「而外界傳聞的武碎虛空......也根本沒有這個境界。所謂的武碎虛空,只是進了仙人的肚子裡。」
「飛升......更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
「武碎虛空不存在?飛升更是騙局?!」
「對。」秦素心的語氣平靜無比。
「飛升只是一品被吃後,那些供奉仙人之人對外的藉口。這樣就能讓外界無數強者爭先晉升一品,然後——」
秦素心停下手中的木棒,看向林默,一字一句道:
「成為仙人的食糧。」
林默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養老村成立這一百多年間,村長救下了不少差點成為仙人口糧的一品強者。」
「其中,小部分是被那些能溝通仙人的大宗門供養起來的。大部分是遊歷天下時,被仙人的走狗發現,請來仙人虛影降世擒拿。」
「村長把他們一個個救下來,帶回養老村安居。」
秦素心拿起木棒,重新開始攪拌大缸。
「後來,村長開始散布消息,讓外界知曉了仙人的存在。」
「所以外面那些人,不是不能成一品——」
她抬起頭,看向林默。
「是不敢成。」
「他們寧可卡在二品巔峰,寧可一輩子停滯不前,也不敢邁出那一步。」
「因為他們知道——」
「邁出去,就回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