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他們會同意嗎?
這可是提前預支生命。
用以後的幾十年,換眼前這一仗的幾分力氣。
憑什麼?
就憑他一句話?
林默想起李安那張臉,想起校場上那些年輕的面孔。
有的才十七八歲,剛娶了媳婦。
有的家裡還有老母親要養。
有的前幾天還在跟他商量,打完仗想開個鋪子,賣點雜貨,安安穩穩過日子。
他憑什麼讓人家把命押上去?
窗外,城牆上施工的號子聲遠遠傳來,混著操場上乾元衛的喊殺聲,還有學堂里孩子們念書的聲音。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稚嫩的童聲在暮色里飄了很遠。
林默抱著姜靈汐,下巴抵在她發頂,望向窗外那片被晚霞燒紅的天。
「兩千兩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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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
「這裡面,哪怕只有兩百人同意,我也有信心帶著他們,把那三萬大軍引到山谷里,將其圍而殲之。」
姜靈汐沒接話。
她只是安靜地靠在林默懷裡,聽著他的心跳。
「林默。」過了好一會兒,姜靈汐忽然開口。
「嗯?」
「很累吧。」
林默一怔,下意識就否認:「還、還好.......」
姜靈汐沒再說話。
她輕輕掙脫林默的懷抱,把他按到椅子上,然後.....跨坐在他身上。
林默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她捧住臉,輕輕按進懷裡。
臉頰瞬間貼上一片柔軟,隔著不算厚的衣料,能感受到底下溫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
一股藥香直接鑽進鼻腔,混著少女身上特有的體香,把滿室的沉悶都沖淡了些。
姜靈汐的手插進林默頭髮里,慢慢梳著,從發頂到發尾,一下,又一下。
「在我面前,你不需要如此。」姜靈汐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輕輕的。
「你我相交於孩童之時,在我面前,你不需要保持著那份凝重,你可以卸下偽裝。」
林默的身子僵了一瞬。
「很累吧。」
她又說了一遍,聲音開始發顫。
「兩萬多人的性命壓在你身上,復國的擔子壓在你身上.......」
很累吧。
這三個字再次落在耳中,林默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澀。
他以為......以為那些東西早就壓下去了。
林默有些恍惚。
從大乾亡國那年起,他就沒停下來過。
帶著汐兒逃了兩年,在養老村又沒日沒夜地練了五年功。
出來後,又馬不停蹄地清青人,分田地,練新兵,修城牆。
白天在縣衙批文書,晚上在輿圖前推演到天亮。
所有人都看著他,等著他拿主意,等著他下令,等著他帶著大家殺出一條活路。
他不能慌,不能怕,不能猶豫,不能出錯。
因為他是那個站在最前面的人。
他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
可現在被汐兒抱在懷裡,聞著她身上那股熟悉的藥草香,那些早就被他刻意壓在心底的東西......忽然就翻湧上來。
「實力差距太大了。」
林默把臉往那片柔軟里埋了埋,閉上眼睛,悶悶的聲音傳出來。
「那些復乾軍態度模稜兩可,也不肯來助。要不是大青正好要抵禦外敵,我都在計劃帶著全縣逃跑,再找個安穩的地方從頭開始.......」
林默斷斷續續地說著,想到什麼說什麼。
說兵力不夠,武器不夠,時間不夠。
說那些觀望的復乾軍,那些不肯來的援兵,那些只能在輿圖上畫了又擦、擦了又畫的退路.......
說那些他不敢跟陳遠志說、不敢跟孫德明與李安說、甚至不敢跟自己說的話。
姜靈汐靜靜地聽著,沒有出聲,只是將他擁得更緊。
她的下巴抵在他發頂,手輕輕撫著他的後背,一下一下,像在哄一個做噩夢的孩子。
她能感覺到他身體在抖。
她認識他十幾年了。
從六歲那年開始,她眼裡的林默永遠是那個笑嘻嘻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
他會一腳踹開冷宮的門。
他會背著她翻山越嶺。
他會站在縣衙里一劍劈了狗官,眼睛都不眨一下。
她以為他不會怕。
她以為他不會累......
現在她知道,他會,他都會。只是他藏得太深,深到連自己都騙過去了。
良久。
林默的聲音停了。
他就那麼靠在她懷裡,一動也不想動。
突然,林默感覺臉上有什麼東西在滑。
熱熱的,一滴接一滴。
「沒關係,沒關係的......」
姜靈汐的聲音有些哽咽。
「你做得已經很棒了,你是我最棒的男孩。在我面前,你不需要表現得更堅強了。」
她把臉埋進林默的頭髮里,聲音悶悶的,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我一直都在,一直都和你在一起。」
姜靈汐吸了吸鼻子,悶聲道:「後勤這塊我會安排好的。如若不為,我會第一時間讓陳大哥帶著他們撤離,然後.......」
她低下頭,嘴唇貼著他的耳朵。
「我與你一同赴死。」
林默抬起頭。
少女與他距離不足三寸,淚眼模糊,淚珠從她下巴上滑落,滴在他臉上,燙得他心口發緊。
林默看著她,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輕輕摘下她的面罩。
少女的臉完整地露出來,淚痕縱橫,鼻尖紅紅的,狼狽得很。
可林默覺得,這是他在這個世界上見過最好看的臉。
林默用拇指一點一點擦掉姜靈汐臉上的淚。
從眼角到臉頰,從鼻樑到下巴,擦得很慢,很仔細。
「汐兒。」
「嗯?」
「遇見你,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幸運。」
下一瞬,他的唇落在她的唇上。
這個吻里沒有情慾。
只有這些日子積攢的所有疲憊、恐懼、不安,和那些壓在心底最深處、從不敢對人說起的東西。
姜靈汐閉上眼睛,淚水從眼角滑下來,滑進交纏的唇齒間,鹹鹹的。
她沒有動,只是任由林默吻著,感受著他的溫度,他的氣息,他微微發抖的肩膀。
然後她開始回應。
用力地回應。
像是要把自己全部交出去,又像要把他的所有都接過來。
窗外,夕陽已經沉下去了。
最後一抹光從地平線上收走,天邊只剩一道淺淺的橘紅。
校場上沒人了,學堂也散了,城牆上的號子聲停了。
整個乾元縣安靜下來,像是知道大戰在即,連風都放輕了腳步。
只有縣衙後堂這扇窗戶後,還亮著一盞燈。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面完全探出來,把整個乾元縣照得雪亮。
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疊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良久,良久。
..........
..........
(以下是作者的碎碎念。)
寫到這一章時,我也有些恍惚。
寫書就是這樣,寫著別人的悲歡,入著自己的戲,寫著寫著,竟分不清誰才是故事裡的人。
林默有姜靈汐輕輕相擁,說「很累吧」。
我呢?我只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盞檯燈,和一個寫到凌晨還在改稿的自己。
親愛的讀者們,你們有沒有過這樣的時刻?
明明身體已經累到極致,卻不敢就這樣入睡。
明明滿心說不出的委屈,卻還要笑著對旁人說「沒事」。
明明已經拼盡了全力,卻還在深夜裡苛責自己「為什麼不能再完美一點」。
唉。
倘若......倘若此刻的你,正陷在這樣的情緒里,我想輕輕跟你說:
很累吧,真的,辛苦你了。
夜已深了,不妨給自己倒一杯溫水,慢慢喝完,再蜷進溫暖的被窩裡,就在這一刻,別再硬撐,允許自己放鬆下來。
做錯選擇沒關係,掉眼淚沒關係,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也沒關係。
你做的已經很棒了。
真的。
你一路走來,歷經了那麼多的苦難,直面過那麼多的人性複雜與陰暗,卻從未丟失過自己,從未走向極端,反而愈發成熟理性,也愈發溫柔善良。
你身上的這份堅韌,真的真的很耀眼,我為你感到非常的驕傲。
所以今晚,就試著放過自己吧。
把那些壓在心上的事,暫時放下。
把對未來的慌,對自己的苛責,對過去的遺憾,都關在門外。
天不會塌。
明天的事,明天再扛。
你值得被溫柔以待......至少,值得被你自己溫柔以待。
如果今晚你還是睡不著,也沒關係。
我還在寫,燈還亮著。
你不是一個人。
晚安,我和我親愛的各位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