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言慢吞吞地走上台。
他腳上那雙十塊錢的人字拖。
在鬆動的紅木地板上。
發出「嗒嗒」的懶散聲響。
他身上那件黑色衝鋒衣的袖口上。
還沾著昨晚抓螃蟹留下的淡黃色泥渣。
跟趙德漢那身連一絲褶皺都沒有、用熨斗熨得筆挺的西裝革履。
形成了極其鮮明、甚至有些滑稽的對比。
空氣里。
全是一股子陳年老霉灰。
和台下大爺大媽們揮舞蒲扇帶出來的泥腥味。
趙德漢有些嫌棄地往旁邊挪了挪,生怕林言身上的土腥氣,熏髒了他的高檔西裝。
他劈手奪過助理遞來的麥克風。
麥克風網罩上。
還沾著他剛才說話噴上去的、星星點點的口水沫子。
他咧著嘴,大肚子隔著西裝紐扣繃得死緊。
臉上掛著得逞的假笑。
「林副教授,既然上來了,咱們就按老祖宗的規矩辦。」
趙德漢推了推眼鏡,鏡片上閃過一抹不懷好意的冷光。
「不玩那些虛頭巴腦的動作。」
「我來出個題。」
他抖了抖手裡那份寫滿了紅圈的歌詞單。
「咱們就以『瑞鶴仙』這個詞牌名為格律,以『月與離愁』為主題。」
「限時五分鐘。」
「請林教授現場作一首出來,如何?」
此話一出。
台下的陳赫眼睛瞪得像銅鈴,當場就炸了。
他用髒手在大腿上狠狠抓了兩下,把那裡的爛皮摳得直掉屑。
「臥槽!這老東西不要臉了!」
「《瑞鶴仙》雙調一百零二字,那是宋詞裡最難填的牌子之一!」
「你讓一個教歷史的老師現場五分鐘填一首?你丫怎麼不自己現場生一個啊!」
鄧超也急了,把手裡吃剩、已經有些乾癟發黃的蘋果核,狠狠砸在地上。
啐了一口帶大蒜味的溫唾沫。
「就是!老趙,你這海歸在國外把臉皮都給丟乾淨了吧!」
「這純粹是揣著明白裝糊塗,故意坑人呢!」
評委席上,坐著幾個作協的老古董和國學泰斗。
他們手裡搖著白紙摺扇,聞言,也紛紛皺起了眉頭。
一個白髮蒼蒼、連牙齒都快掉光的老學究。
用那隻滿是壽斑的手,擦了擦眼角乾結的眼屎,長嘆了一口氣。
「這題目太偏了,莫說是小林,就是我們幾個老骨頭,一時半刻也挪不出一首過得去的詞來。」
旁邊戴著老花鏡的老太太也跟著搖頭。
「心胸太狹隘了,明顯是在利用規則,刁難一個年輕人。」
轉播車裡。
王征宇導演急得額頭上的油汗直往下淌。
把衣服領子都浸濕了,散發著一股子難聞的酸汗臭。
「老李!快!」
王導抓著對講機大吼,手直打滑。
「去把林言的麥克風音量調小!這要是被當場卡殼了,咱們節目得被噴上天!」
老李的聲音在對講機里,帶著極度委屈的哭腔。
「來不及了王導!這可是全網高清直播,現場的音頻線全走的是那幫黑粉贊助商的口子!」
「咱們連插手的機會都沒有!」
台上。
趙德漢看著林言站在那兒,雙手插在兜里,一動不動。
以為他是被這極其苛刻的題目,給徹底嚇傻了。
他眼底的得意,濃烈得快要溢出來了。
他踩著錚亮的皮鞋,往前逼近了一步。
皮鞋踩在木板上,發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尖叫。
「林副教授,如果實在做不出來,也沒關係。」
趙德漢拿著麥克風,語氣尖酸刻薄,故意拖長了音調。
大半個大廳里,都是他那極其刺耳的嘲諷聲。
「畢竟,你是咱們現在最紅的『綜藝明星』嘛。」
「在鏡頭前露露臉,唱唱歌,賺賺粉絲的快錢就行了。」
「學術界的真才實學,咱們也不好強求,是吧?」
這一句話,惡毒到了極點。
他直接把林言在京大歷史系的學術地位,一腳踩進了泥里。
定義成了個只會「譁眾取寵、上台賣唱」的戲子。
全網的兩千萬直播觀眾,在這一刻,徹底被激怒了。
彈幕如決堤的洪水,瘋狂刷屏。
「這老狗在放什麼屁!有文化了不起啊!」
「海歸了不起?我林神買下半島酒店的時候,你丫還在地攤上撿爛菜葉呢!」
「林神,上去抽他!這老王八蛋太欺負人了!」
面對這狂風暴雨般的羞辱和挑釁。
站在台上的林言。
卻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他拍了拍衝鋒衣口袋上沾著的一塊干泥巴。
那動作,慢條斯理,慵懶得像是在自家後花園裡閒逛。
他的眼神,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沒有一絲溫度。
死死地,盯著正滿臉得意的趙德漢。
就像是在看一尊沒有生命的墓碑。
林言往前跨了一步。
腳下那雙人字拖在木板上磨出一聲沉悶的摩擦音。
他看著趙德漢,嘴角扯出一個壞透了的笑。
「趙副教授,在國外待了幾年,腦子裡的水還沒倒乾淨吧?」
林言的聲音極低,卻讓台上的趙德漢,沒來由地打了個冷顫。
他指著那張滿是粉底的肥臉。
「你既然這麼喜歡這詞牌,那等會兒,可千萬別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