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碰到嘴邊之前,蘇遠修又將其放了回去。
費羅德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轉頭看向其他人。
卡米拉靠在椅背上,連餐具都沒碰。
趙婧和瑟恩同樣沒有動手。
滿桌食物冒著熱氣。
卻沒有一個人願意嘗上一口。
「各位,是食物不合胃口嗎?」
費羅德笑著問道。
「如果不喜歡,我讓他們重新準備。」
「不用麻煩。」
蘇遠修擺了擺手。
「我們不餓。」
費羅德握著酒杯的手指緩緩收緊。
不餓?
連個像樣的藉口都懶得找了。
他盯著面前那盤烤肉,嘴角輕輕抽動了一下。
但很快,又將那點不滿壓了下去。
不能急。
他們願意留下就夠了。
只要孢子能夠紮根,最後被帶出灰棘城,其他事情都不重要。
沒必要為了這點小事,逼那個鬼將動手。
費羅德鬆開手指。
「那就聊聊天。」
「各位願意來,我就很高興了。」
蘇遠修笑著點頭。
「領主大人客氣了。」
接下來,費羅德果然沒有再勸。
他開始介紹灰棘城出產的藥材,偶爾詢問幾句外面的事情。
蘇遠修隨口應付。
阿算則站在後方,默默記下了幾種藥材的名字。
聊著聊著,蘇遠修突然開口道:「你之前說,外城是因為腐根病才變成那樣的?」
費羅德端著酒杯的手停了下來。
「是。」
「可我們在外面看見的,已經不只是根爛了。」
蘇遠修看著他。
「外城的居民,甚至是守城的士兵都成了怪物。」
餐廳里安靜了幾分。
費羅德緩緩放下酒杯。
剛才還掛在臉上的笑容,終於消失了。
他低頭看著杯中的酒,許久沒有再說話。
趙婧微微皺眉。
「病是從什麼地方開始的?」
「外城的一片藥田。」
費羅德抬起頭。
「最開始,只是幾株藥材長勢不對。」
「葉子沒有枯,根卻變黑了。」
「負責照料藥田的人以為是土壤出了問題,把那幾株拔掉,換了一批。」
「結果第二天,新種下去的藥材也變了。」
「等消息送到我這裡,下面的根系已經爛了一大片。」
費羅德指尖摩挲著杯沿,聲音低了下來。
「我們灰棘族依靠根系培育藥材,也借它輸送養分。」
「平時,哪片藥田缺了養分,可以從其他地方調過去。」
「可出了事…」
他停頓了一下。
「也是順著根傳的?」瑟恩問道。
費羅德點頭。
「等我們挖開地面,才發現腐爛已經沿著地下根系,擴散到了居民區。」
「之後,開始有人生病。」
「起初只是沒精神,不願意出門。」
「再後來,身體便開始發生一些異變。」
卡米拉看了一眼牆壁。
一條根須正貼著牆面緩慢收縮。
她收回視線。
「你沒把那些根切斷?」
「切了。」
費羅德答得很快。
「能想到的辦法我都試過了,藥也全都用了。」
「當時還有人能說話,能認出家裡的人。」
他抿了抿嘴。
「我總覺得他們還能救。」
「再試一種藥,或者把病根挖得更乾淨一點,說不定就有用。」
蘇遠修靠著椅背,沒有接話。
費羅德的敘述很順。
藥田、根系、居民,再到外城那些怪物。
他們親眼見過的東西,幾乎都能和這番話對上。
只是這些東西究竟怎麼來的,可就全憑費羅德一張嘴了。
「後來呢?」蘇遠修問道。
「後來,內城的根系也開始出現異常。」
費羅德閉了閉眼。
「我才知道,不能再等了。」
「我下令封閉內城,切斷了連接外城的幾條主根分支。」
「外面還有人?」
「有。」
這個字說出口以後,費羅德的身形塌下去一些。
他沒有迴避蘇遠修的目光。
「那時候,入口每天都有人來。」
「我讓守衛檢查他們的身體,確認沒有問題,才允許進城。」
「可後來,連守衛都出了事。」
費羅德看向餐廳大門。
仿佛隔著那扇門,還能看見當時的內城入口。
「最後一次關門,是我親自下的命令。」
「門外還有人在喊。」
「他們叫我領主大人,求我開門。」
他的喉結動了動。
「我沒開。」
桌旁一名侍從緩緩低下頭。
費羅德抬起手,抹了一把臉。
「你們覺得我狠心,也沒錯。」
「可內城還有這麼多人。」
「如果開門,灰棘城可能就真的什麼都不剩了。」
蘇遠修垂下目光,看著自己面前那杯沒動過的酒。
費羅德這番話,倒是給自己找了個好位置。
救人時盡心盡力。
放棄時迫不得已。
外城變成那副模樣,他反倒成了最痛苦的那個。
「那些城衛呢?」
蘇遠修重新抬頭。
「他們一直守著門,你也沒辦法處理?」
費羅德嘴唇動了動。
「他們還記得命令。」
「變成那樣以後,還在守門。」
他捏緊酒杯。
「我去看過一次。」
「他們認不出我。」
費羅德低下頭。
「但當時的命令,他們還記得。」
過了一會兒,費羅德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今天聽說你們進來了,我就知道,他們已經不在了。」
「這樣也好。」
「總比一直留在那裡強。」
他抬起酒杯,將裡面的酒喝了個乾淨。
蘇遠修看了他一會兒。
「所以,你知道他們已經變成了怪物。」
「可剛才見到我們的時候,你可是一句也沒問。」
費羅德放杯子的動作稍稍一頓。
隨後苦笑起來。
「問什麼呢?」
「問你們為什麼殺了他們?」
「他們已經聽不進話了。」
「各位能走到這裡,自然是拼過命的。」
他搖了搖頭。
「我不能救他們,總不能再怪活著的人。」
這句話說完,費羅德重新拿起酒壺。
他給自己倒滿,又習慣性地朝蘇遠修這邊伸了伸手。
看見那杯酒依舊滿著,才將酒壺收回去。
「抱歉。」
「本來是想招待各位,結果說了這些掃興的事情。」
他的嘴角重新抬起。
笑得有些勉強。
「內城能留下來,已經很不容易了。」
「現在還有客人願意來,總歸是件好事。」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蘇遠修點了點頭。
沒有安慰,也沒有繼續追問。
等到這頓誰也沒吃的晚餐結束,眾人重新回到樓上。
卡米拉才忍不住開口。
「他還真能忍。」
「那一桌東西擺著,我們連水都沒喝,他愣是陪著說了這麼久。」
阿算認真點頭。
「那位領主的耐心確實不錯。」
蘇遠修看了他一眼。
「你還夸上了?」
「大人,臣記下了他介紹的幾種藥材。」
阿算翻開冊子。
「可以帶點種子回去,看看捷卡能否種植。」
卡米拉看向他的冊子。
「這種時候,你還想著這個?」
「既然都聽了。」
阿算一本正經。
「總不能白聽。」
蘇遠修樂了。
「行,先記著。」
「種不種得出來,回去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