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羅德同樣感受到了這一切。
透過王冠,他看見了神像倉促轉移的方向,也感受到了它一次次撞上火焰後驟然收回的意志。
它逃不掉。
這個曾經許諾他長生,輕易決定全城生死的神,正在拼命尋找一條逃生的縫隙。
費羅德臉上的笑容漸漸扭曲。
淚水流進傷口,他卻仿佛已經感覺不到疼。
「繼續躲啊。」
「你不是神嗎?」
四周的根須猛地勒緊。
他的聲音被壓了回去。
但這已經沒有意義。
一道火光從外面透了進來。
緊接著,第二道。
裹住他們的厚重根層,被燒出了大片裂口。
費羅德最後看了一眼外面。
他已經找不到自己的城堡。
也找不到熟悉的街道。
那座被他親手交出去的灰棘城,終於徹底消失在了火里。
而這一次。
他供奉的神,也在裡面。
廣場中央。
冰壁外已經看不見任何建築。
只有火。
上方是火,前方是火,腳下的岩層外,也映著不斷翻滾的火光。
一名吸血鬼護衛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又低頭看了看腳下。
他還活著。
身旁的人也還活著。
可僅僅隔著一道屏障,外面的一切都在消失。
這種距離,比站在遠處看一座城被摧毀,更讓他頭皮發麻。
他忍不住看向蘇遠修。
這位人類領主,究竟養著什麼樣的存在?
卡米拉也在看蘇遠修。
她想起了之前的交易。
想起那一批批腐骨菌。
想起自己帶他來灰棘城時,還想著憑藉熟悉這裡的情況,多幫他一點。
如今,整座城都要被他的將軍燒沒了。
卡米拉沉默許久,終於開口。
「你讓他儘量保住神像…」
蘇遠修轉過頭。
「怎麼了?」
卡米拉望著外面的火海,神情有些複雜。
「他之前確實很儘量了。」
蘇遠修看了一眼頭頂,嘴角揚了起來。
這話倒是沒錯。
之前炸掉電視台大樓的時候,幽白就已經讓他十分滿意。
而現在。
遠處原本立著城牆的位置,已經連一塊完整的牆體都看不見了。
那座電視台大樓,就算原樣搬過來,落進眼前的火海里,恐怕也只夠占個角落。
蘇遠修抬頭望向高空。
幽白依舊停在那裡。
半尺高的魂體,雙手緩緩下壓。
整片火海便隨著他的動作,繼續向地下傾瀉。
蘇遠修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這條項鍊,給得太值了。
終於。
外面傳來一聲格外沉重的轟鳴。
怪物最後殘留的軀幹徹底塌了下去。
那團始終在火焰中掙扎的赤光,猛地向下一沉。
卻沒有再找到能夠接住它的根須。
下方,只剩一片燃燒的深坑。
幽白低下頭。
他看見那尊神像從燒斷的根木間跌落。
六條枯瘦手臂已經斷了四條。
臉上的裂縫卻仍在拼命張開,裡面的種子一明一暗。
它還想調動根系。
赤光掃過深坑。
掃過四周。
又向更遠處擴散。
沒有回應。
幽白嘴角微微揚起,抬手朝著神像一指。
四周翻滾的火焰,頓時向中央合攏。
這一次。
再沒有任何東西,能替它擋在前面。
火焰從四面八方壓來。
神像臉上的裂縫劇烈顫動,裡面的種子不斷向內收縮。
那道盤踞其中的意志,終於徹底亂了。
怎麼會這樣?
祂再次嘗試聯繫地下的根系。
沒有回應。
向更遠處延伸,依舊沒有回應。
那些被祂經營多年,早已貫穿整座灰棘城的根須,竟然真的全被燒沒了!
一道魔法。
僅僅一道魔法!
祂原本已經做好了捨棄半座城的準備。
只要地下還留著一部分主根,祂便能躲進去,慢慢恢復。
可那個小小的魂體,竟然連城外都沒有放過!
神像表面,又裂開了一道細縫。
灼熱透了進來。
種子猛地一顫。
祂忽然想起了自己剛剛誕生意識的時候。
那時的祂,還埋在遺蹟深處。
只是一顆種子。
連祂自己都不知道,那股滲進種殼的污染究竟來自哪裡。
祂只知道,從某一天開始,自己能感受到周圍的東西了。
潮濕的泥土。
腐爛的根木。
以及偶爾經過遺蹟的活物。
祂渴望那些活物。
渴望它們身體裡的生命力。
可那時候,祂太弱了。
探出的根須,連厚些的石縫都擠不開。
祂只能躲在遺蹟中,把自己偽裝成雕像,向靠近的生靈傳遞微弱的意念。
讓他們走近一點。
再近一點。
最好能把祂帶出去。
但大多數時候,都沒有用。
意志堅定的,根本不理會那些低語。
察覺到異常的,更是立刻遠離。
祂甚至不敢繼續糾纏,生怕對方順著聲音找來,將自己挖出來燒掉。
直到費羅德出現。
那個領主帶著人走進遺蹟,查看那些殘破的石刻。
祂也像往常一樣,試著向他們傳遞意念。
其他人沒有停留。
只有費羅德,在聽見長生的許諾時,腳步慢了下來。
祂記得很清楚。
那個領主先是看了看身邊的人,隨後才裝作若無其事地走向另一個方向。
可過了一會,他又回來了。
這一次,他支開了隨從。
站在神像面前,低聲詢問。
真的能不老不死嗎?
從那一刻起,祂便知道,自己能離開了。
費羅德並不愚蠢。
他也懷疑過,也試探過。
可每當他想要退縮,祂只需要讓他再感受一次生命力湧入身體的滋味。
衰老能夠被延緩。
傷口能夠癒合。
枯萎的植物,也能重新長出嫩芽。
至於那些生命力從何而來,費羅德起初沒有追問。
後來知道了,也沒捨得放手。
於是,一顆只能躲在遺蹟中的種子,被迎進了灰棘城。
有了供奉。
有了祭品。
也有了生命之神的名號。
什麼生命之神。
祂連這個名號原本屬於誰都不知道。
不過是借著遺蹟中的殘存記載,給自己披上一層足夠唬人的身份罷了。
論起根腳,祂只是個靠污染生出意識,又靠吞食生命壯大的野雜神。
可費羅德信了。
根須伸進地下,孢子飄進房屋。
祂已經很久沒有體會過弱小了。
在灰棘城裡,只要祂願意,可以讓一城的人,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獻出全部生命。
久而久之,連祂自己都覺得,生命之神這個名號,並沒有什麼不妥。
直到今天。
又一道脆響從神像內部傳來。
祂猛地收回紛亂的意識,拼命將力量聚在種殼外。
赤光剛剛撐起,便被火焰壓了回來。
祂擋不住!
那些曾經讓費羅德敬畏,讓全城居民跪拜的力量,在這片火海里,竟然連一個容身的空隙都撐不開!
可剛才,明明還能打。
那個魂體連續幾次衝過來,都沒能抓住祂。
祂甚至已經開始考慮,等對方魔力耗盡,該如何將那個領主控制起來。
現在祂才明白。
對方一直在顧忌這尊神像。
那個人類想要留下它。
所以,那個魂體才一次次收著手,試圖單獨將祂從根系中挖出來。
而祂,竟然將這當成了對方的極限!
種子表面,浮現出一道細小的焦痕。
祂的意識猛地抽搐起來。
更讓祂無法理解的,是那個領主。
既然手下有這樣的存在,為什麼還要對著神像看那麼久?
為什麼還要問費羅德那些事情?
為什麼偏偏要讓祂察覺到那份興趣!
祂以為,自己找到了新的供奉者。
一個擁有強大隨從,能帶祂去往更多地方的領主。
所以祂主動離開地下室。
主動找上門。
甚至在對方拒絕以後,還不肯讓他們離開。
神像中的赤光突然一縮。
祂想起來了。
那個人類拿到東西以後,本來已經走了。
是祂控制費羅德,將自己抱了過去。
親自送到了對方面前。
轟!
最後一層護住種子的力量,被火焰燒穿。
那道一直自稱為神的意志,終於生出了一個無比清晰的念頭。
祂不該去敲那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