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像中的赤光,終於熄滅了。
那顆縮在裂縫深處的種子輕輕一顫,表面裂開,散成了一小撮焦灰。
盤踞其中的意志隨之消失。
幽白停下手。
覆蓋在灰棘城上方的火海開始收攏,翻滾的火浪一層層退去,露出下方的大地。
城已經看不見了。
連廢墟都沒剩下多少。
原本城牆所在的位置,只留著一道斷斷續續的深溝。
城內的建築全部消失,地面大片塌陷,形成一個接一個相連的巨坑。
更深處,那些根系被燒盡後留下的孔洞縱橫交錯。
洞口還在冒煙。
偶爾一陣悶響傳來,便又有一片地面向下陷去。
風重新吹過這片地方。
沒有捲起多少沙塵。
鋪在地表的沙子,早已在那恐怖的高溫下熔化。
隨著火焰退去,坑邊逐漸凝出大片渾濁的玻璃。
黑褐色的表面起伏不平,混著石渣與灰燼,殘留的火光映在上面,亮得刺眼。
一條流進低處的熔融沙帶還沒完全凝固。
表面緩緩鼓起一個氣泡。
啪。
氣泡破開,裡面透出暗紅色的光。
幽白揮了揮手。
護住眾人的冰壁向兩側打開,熱風頓時涌了進來。
卡米拉邁出的腳步停在原地。
她看著外面,久久沒有動。
剛才隔著冰壁,她只能看見火。
如今火退了,才終於看清那道魔法究竟留下了什麼。
眾人腳下還算平整的廣場殘片,孤零零地立在巨坑中間。
四周的地面,已經比他們低了數米。
更遠處,落差還在增加。
一名護衛走到邊緣,低頭看了一眼,立刻收回腳。
蘇遠修站在羅格身旁,目光掃過那一片片反光的地面。
沙子都燒成玻璃了。
他又抬頭看向遠處。
熱氣還在不斷升騰,將視野中的一切扭曲得微微晃動。
而就在那片晃動的熱氣中,一團焦黑的東西忽然動了一下。
是費羅德。
他蜷縮在神像旁邊,身上還纏著幾截燒焦的根須。
在最後關頭,神像拼命收回力量,將與自己緊緊相連的費羅德也裹在其中。
它還想借著這具身體,撐過最後一輪火焰。
結果,神像里的意志被徹底燒盡。
費羅德反倒在那層保護下,留下了最後一口氣。
只是他的模樣,已經幾乎辨認不出來。
衣袍早已燒盡。
灰色的皮膚焦黑開裂,背上幾處地方還亮著細小的火星。
他伏在那裡,像一截快要燒盡的柴火。
風一吹,身上便落下一層灰。
費羅德的手指動了動。
隨後,他撐住地面,緩緩抬起頭。
那頂王冠歪在他的額頭上。
腦海中,那道糾纏了他多年的低語,也終於消失了。
費羅德停了片刻。
他像是在等。
等那道聲音再次響起,等王冠收緊,等自己的身體又一次違背意願地動起來。
可什麼都沒有發生。
他慢慢轉過臉,看向身旁的神像。
斷裂的手臂。
燒開的裂縫。
還有裡面那一點被風吹散的焦灰。
費羅德盯著它。
很久。
隨後,他嘴角動了動。
一聲沙啞的笑,從喉嚨里擠了出來。
緊接著,第二聲。
他的肩膀開始顫動。
費羅德撐著地面,一點點站起身,低頭望著那尊再無動靜的神像,笑聲越來越大。
焦黑的皮膚隨著動作裂開。
他卻仿佛感覺不到疼。
死了。
那個高高在上、從不理會他哀求的東西,終於死了。
它沒能離開。
也沒能帶著從灰棘城奪走的一切,去尋找下一片領地。
費羅德仰起頭,笑得渾身發抖。
嘶啞的笑聲,在空蕩蕩的巨坑中傳出去很遠。
他一邊笑,一邊轉過身。
隨後,目光停住了。
前方是一片焦黑的凹地。
費羅德望著那裡,臉上的笑容還沒有收回。
他記得,那裡原本有一排房屋。
再過去一點,是糧倉。
他緩緩轉頭,又看向另一邊。
那裡也空著。
他的城堡應該在那個方向。
最高的塔樓上,曾經能看見大半座灰棘城。
費羅德向前挪了一步。
腳下傳來細碎的脆響。
一小片剛剛冷卻的玻璃,被他踩裂了。
他低下頭。
笑聲忽然斷了一下。
這裡原本是什麼地方?
他看了半晌,竟然沒能認出來。
費羅德再次抬頭,慢慢環顧四周。
沒有房屋。
沒有街道。
也沒有那些曾經圍著他,稱呼他為領主的人。
風從巨坑上方吹過,帶起一點灰燼,落在他的臉上。
他仍在笑。
可眼淚卻忽然流了下來。
沿著焦黑開裂的臉頰,一滴接著一滴。
他抬起手,似乎想擦掉。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神像死了。
可他的城,也沒了。
那些他想留住的人,想繼續擁有的東西,全都被燒在了這裡。
他曾經想著長生以後,自己還能坐在城堡里,看著灰棘城一年年擴大。
如今,他真的站到了最後。
四周卻再沒有什麼屬於他。
費羅德的笑聲越來越低。
胸口仍在起伏,喉嚨里卻只剩下斷續的氣音。
他望著城堡原本所在的方向,身體輕輕晃了一下。
隨後,膝蓋彎了下去。
那頂王冠從額頭滑落,磕在地面上,滾出半圈,停在神像旁邊。
費羅德沒有再去撿。
他的身體向前傾倒,重重落在燒黑的土地上。
眼睛依舊望著那個方向。
最後一點氣息,從張開的嘴裡散去。
風吹過。
他背上殘留的幾顆火星,終於暗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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