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遠修掛斷電話,起身走出辦公室。
列車已經駛離車站,兩側的廠房正隔著車窗不斷向後退去。
車廂里比辦公室熱鬧得多。
鐵輪碾過軌道的聲音中,夾雜著交談聲與行李架晃動的輕響。
一名鬼怪乘務員推著小車迎面走來,看見蘇遠修胸前的牌子,便往旁邊讓了讓。
「列車長。」
蘇遠修點頭,側身經過。
小車上的鐵桶沒有蓋嚴,一股濃重的腥味從縫隙里飄了出來。
他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這車上的東西,最好別隨便嘗。
經過五號車廂時,許知微正站在過道中間查票。
先前堵在門口的行李已經收進座位下,那名臉上長著膿包的男鬼靠著椅背,右手縮在袖子裡,臉色很不好看。
許知微接過一張車票,核對後遞迴去,動作不緊不慢。
看見蘇遠修,她往旁邊讓出位置。
「列車長。」
「你這邊怎麼樣?」
「暫時沒事。」
蘇遠修看了眼已經暢通的過道,繼續往後走。
剛推開六號車廂的門,便聽見一道粗啞的聲音。
「叫誰來都一樣。」
「我坐下的時候,這裡可沒人。」
車廂中段,一個身材肥壯的男鬼橫坐在三人座上,腦袋靠著窗,雙腿搭在外側座位。
他穿著一件敞懷的皮背心,肚皮上橫著幾道歪歪扭扭的縫線,隨著說話不斷起伏。
對面的座椅上,還放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黑色皮包。
一個鬼,連人帶東西,占了兩排。
邵川站在過道旁,手裡捏著兩張車票。
旁邊是一對瘦小的老年鬼怪,腳邊擺著布袋,正有些侷促地看著座位上的男鬼。
周衡也在,站的位置剛好隔開了男鬼和兩位失主。
「列車長。」
邵川先看見蘇遠修,將手裡的票遞了過來。
「座位是他們的,票對得上。」
蘇遠修核對了一下號碼,又看向橫在座位上的男鬼。
「你的票呢?」
「他說了,我沒買。」
男鬼朝邵川努了努嘴,腳依舊搭在座位上。
「到前面就下,坐不了多久。」
「那就補票,把座位讓出來。」
「補什麼票?」
男鬼皺起眉,終於將目光落到蘇遠修身上。
看到那身鎧甲,以及胸前的列車長牌子,他的語氣稍稍收斂了一點。
「我經常坐你們的車,以前也沒這麼多事。」
「以前誰讓你坐的,找誰去。」
蘇遠修將兩張車票還給旁邊的老年鬼怪。
「現在把腿收回去。」
附近的交談聲逐漸小了下來。
隔著過道,幾名乘客轉過頭,等著看這位新列車長怎麼處理。
男鬼被當著這麼多乘客的面頂了回來,臉上的橫肉慢慢繃緊。
他將腿從座椅上放下,沉重的靴子踩得地板一響。
「我給你面子,你也別…」
「包也拿走。」
蘇遠修指了指對面。
男鬼剩下的話被堵在嘴裡,瞪著他看了片刻,忽然咧開嘴。
「行,你是列車長。」
「拿得動,你就拿。」
蘇遠修看向那個黑色皮包。
包底將座椅壓得凹了下去,提手上纏著一條細鐵鏈,鏈子另一頭攥在男鬼手裡。
他沒有去碰。
「這是準備賴到底了?」
男鬼沒回答,只是往椅背上一靠,重新伸出了腿。
邵川眉頭微動。
他先前已經將事情說得很清楚,對方始終拿「以前沒人管」來堵話。
現在列車長也來了,倒要看看還能賴多久。
蘇遠修伸出手,直接抓住了男鬼搭向座椅的腳踝。
男鬼臉色一變,猛地往回抽腿。
沒抽動。
扣在腳踝上的幾根手指紋絲不動,反倒隨著他的掙扎越收越緊。
經過幾次陰氣淬體,蘇遠修如今的身體強度,早已遠超常人。
尤其是主殿升到四級後的那次淬鍊,讓他的骨骼變得更加堅硬,身體也能承受更強的力量。
平時有羅格和幽白他們在,真正需要他親自動手的時候不多。
可這並不代表,他自己就沒什麼本事。
眼前這隻鬼看著肥壯,掙紮起來的力氣卻還不足以掰開他的手。
蘇遠修稍稍加重力道,便將那條剛抬起來的胳膊重新壓了回去。
「你幹什麼!」
蘇遠修手臂一拽。
男鬼肥壯的身軀頓時從座椅上滑了下來,後背重重撞在過道上。
咚!
附近的乘客連忙收腿。
蘇遠修鬆開手,低頭看著他。
「幫你起來。」
男鬼肚皮上的縫線猛地繃開幾根,絲絲黑氣從裂口裡湧出。
他翻身撐起上半身,另一隻手已經探進腰側,抽出一柄烏黑的折刀。
「小心!」
周衡出聲的同時,手已經握住腰間的短棍。
但蘇遠修比他更快。
刀刃剛朝前捅出,男鬼的手腕便被一把扣住。
蘇遠修側身壓住他的胳膊,往背後一擰。
咔嚓!
男鬼嘴裡的狠話瞬間變成慘叫。
那柄折刀掉在地上,刀尖磕出一聲脆響。
蘇遠修順勢將他按回地面,膝蓋抵住後背,任憑那兩條腿怎麼蹬,也沒能讓他爬起來。
周衡握著短棍的手停了下來。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男鬼,又看向蘇遠修扣著對方手腕的那隻手。
動作乾淨,力氣更大。
這一身鎧甲,看來還真不只是穿著嚇人的。
蘇遠修卻已經注意到了腳邊的折刀。
刀柄上鑲著一顆暗紅色珠子,刀刃靠近根部的位置,凝著一層擦不掉的黑色污痕。
他撿起折刀,眼前隨即浮現提示。
【沾染陰氣的折刀。】
【可轉化陰氣:60點。】
六十點。
蘇遠修看了兩眼,將折刀合上。
「襲擊列車工作人員,刀沒收了。」
男鬼掙扎的動作一頓。
「那是我的!」
「知道,不是你的還得找失主。」
蘇遠修將折刀收起,目光順勢落在對方手腕上。
一隻厚重的黑銅鐲子卡在那裡,內圈刻著細小的紋路,正隨著男鬼身上的黑氣微微發亮。
他伸手碰了碰。
【黑銅手鐲。】
【可轉化陰氣:120點。】
蘇遠修嘴角微微一動。
他抓住鐲子往外一褪,男鬼立刻攥緊拳頭。
「這個又怎麼了!」
「剛才拿刀的是這隻手吧?」
「那跟鐲子有什麼關係?」
蘇遠修低頭看了一眼那幾根繃緊的手指。
「鬆開。」
手腕上的力道隨之加重,男鬼疼得渾身一抖,拳頭終於鬆了。
鐲子被摘下來以後,蘇遠修又朝那個皮包示意了一下。
「打開,看看還有沒有兇器。」
邵川看了他一眼,俯身拎住皮包的提手。
包確實沉,不過對他而言,還遠遠沒到拿不動的程度。
他將皮包放到地上,拉開拉鏈,露出裡面一堆零散物品。
舊衣服、幾塊發黑的肉,還有一隻磕掉了漆的金屬酒壺。
男鬼趕忙伸手去夠。
周衡往前一步,短棍抵住了他的肩膀。
「別動。」
邵川將裡面的東西翻開,確認沒有藏著其他武器,才看向蘇遠修。
「就這些。」
蘇遠修掃了一眼,拿起那隻酒壺。
【沾染陰氣的酒壺。】
【可轉化陰氣:20點。】
加起來正好兩百。
酒壺隨之被放到了折刀旁邊。
男鬼眼睜睜看著,聲音都變了。
「酒壺你也拿?」
蘇遠修沒理他,只是將包推回男鬼旁邊,隨即站起身。
「帶上東西,下車。」
男鬼猛地抬頭。
「還沒到站!」
「你又沒買票,哪來的站?」
蘇遠修朝周衡示意了一下,轉身走向車廂連接處。
周衡沒有替男鬼求情,扣住他的胳膊便將其提了起來。
邵川拎著皮包跟在後面,順手把過道里那對老年鬼怪的行李挪到座位旁。
車廂里的乘客紛紛讓開。
男鬼這才真的慌了,掙扎著喊道:「我補票!」
「我有錢,我現在就補!」
蘇遠修找到鑰匙,打開外側車門。
呼嘯的風頓時灌進連接處,吹得幾人的衣角不斷抖動。
外面仍是灰爐城的廠區,鐵軌旁鋪著大片碎石。
男鬼死死盯著敞開的門,雙腳往地上蹬去。
「剛才讓你補,你不補。」
蘇遠修接過他的皮包,先一步丟了出去。
男鬼下意識探頭去看,緊接著,身後便傳來一股大力。
肥壯的身軀直接飛出車門,砸進軌道旁的碎石地里,翻滾著追上了自己的皮包。
叫罵聲很快被列車甩在後面。
蘇遠修關好車門,轉身看向邵川。
「繼續查票。」
「沒有的補,補不了的來找我。」
邵川點了點頭,拿著票夾重新走進車廂。
這一次,還沒等他開口,靠近門口的乘客便主動把車票遞了過來。
再往後看,一張張車票已經被拿在手裡。
先前被皮包占著的座位,也已經騰得乾乾淨淨。
蘇遠修看著這一幕,滿意地點了點頭。
隨後伸手摸了摸剛收起來的兩件小東西。
兩百點陰氣。
這列車長,當著還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