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蘇遠修的希望很快便落了空。
十幾分鐘後,那隻缺了半邊耳朵的鬼再次出現在辦公室門口。
手裡還捧著一個拆下來的金屬零件。
零件中間裂開了一道口子,邊緣已經燒得發黑。
「列車長,修不了了。」
蘇遠修看向他手裡的東西。
「徹底壞了?」
「裡面的芯燒了,得換。」
半耳鬼將零件放在桌上,小心地避開攤著的時刻表。
「車上備用的那些零件用不上。」
「師傅試著接了一次,剛亮就又滅了。」
蘇遠修伸手將那東西翻了個面。
裡面密密麻麻的細線已經熔在一起,確實不像還能湊合著用的樣子。
坐在子骷髏肩上的幽白也湊過來看了兩眼。
隨後便失去了興趣。
讓他把這東西炸碎很容易。
修好就不歸他管了。
「下一站能換麼?」
「下一站是煤渣站,有維修鋪。」
半耳鬼遲疑了一下。
「但有沒有合適的,得問過才知道。」
蘇遠修重新看向時刻表。
煤渣站。
停靠十二分鐘。
距離南崗站還有幾站,倒也沒到必須硬著頭皮往外開的地步。
「提前聯繫,讓他們找。」
「型號、尺寸,都說清楚。」
「到了站直接拿東西,別等咱們停下了,他們才開始找。」
半耳鬼趕忙點頭。
蘇遠修又將壞掉的零件推了回去。
「這個也帶著,免得拿錯。」
半耳鬼剛捧起零件,桌上的電話便響了起來。
蘇遠修接起聽筒。
這次是許知微。
「列車長,五號車廂有位乘客的東西丟了。」
「丟了什麼?」
「一塊懷表。」
聽筒另一頭,忽然傳來一聲尖叫。
「就是她拿的!」
「剛才只有她碰過我的衣服!」
許知微的聲音沒有明顯變化。
「失主要求搜我的身。」
蘇遠修站起身。
「等著。」
……
五號車廂內。
一隻穿著褐色長裙的女鬼堵在過道中間,細長的手指幾乎戳到了許知微臉上。
她的頭髮盤得很整齊,嘴角卻一直裂到耳根附近。
此時一張嘴,半張臉都跟著往兩邊扯。
「我的表一直放在口袋裡!」
「你過來以後就沒了!」
許知微扣著她的手腕,將那根手指緩緩推遠。
女鬼掙了兩下,沒掙開。
臉色頓時更難看了。
「你還敢動手?」
「您剛才已經抓了我一次。」
許知微看了眼自己袖口被扯開的線頭。
「再抓,我就不鬆手了。」
她說話依舊客氣。
扣住對方手腕的五指,卻又收緊了一點。
女鬼臉上的皮肉抽動了一下,終於沒再往前撲。
蘇遠修走過來時,周衡已經站在了車廂另一頭。
兩側乘客都在往這邊看。
「怎麼丟的?」
許知微鬆開手,將事情說了一遍。
女鬼的外衣從座椅靠背上滑了下來,她經過時順手撿起,遞還給了對方。
沒過多久,對方便說懷表丟了。
「我連她口袋朝哪邊開都沒看。」
許知微說完,又看向女鬼。
「您確定上車以後,還見過那塊表?」
「當然見過!」
女鬼立刻道:「剛開車的時候,我還拿出來對過時間!」
蘇遠修點了點頭。
「什麼樣的?」
「銀殼,後面刻著花,裡面有張照片。」
「誰的照片?」
「我丈夫。」
蘇遠修掃了一眼附近的座位。
靠窗坐著一個戴氈帽的瘦小男鬼,正低著頭翻報紙。
身上的外套很寬,幾乎蓋住了整張椅子。
蘇遠修的視線剛從他身上經過,小張忽然扯了扯他的衣角。
「嘎巴。」
「怎麼了?」
小張指向座椅下面。
蘇遠修順著看過去。
一隻灰白色的手正貼著地板,從女鬼座椅下方往後爬。
手腕處沒有胳膊。
掌心還攥著一截銀色表鏈。
似乎察覺到被發現,那隻手猛地一縮,徑直鑽向氈帽男鬼的褲腳。
許知微離得最近。
她腳下一動,鞋底已經踩住了那截手腕。
咔的一聲。
戴氈帽的男鬼肩膀一抖。
報紙當場皺成了一團。
「你的?」
蘇遠修看向他。
男鬼抬起頭,臉上擠出幾分茫然。
「什麼?」
許知微腳下又加了點力。
男鬼嘴角跟著抽了一下。
蘇遠修伸手拿走了他的報紙。
寬大的外套下面,左邊袖管空蕩蕩的。
「還挺能忍。」
男鬼看了眼前面的蘇遠修,又看了眼堵在後方的周衡。
終於慢慢抬起了右手。
「誤會。」
「它自己跑出去的。」
「我管不住。」
蘇遠修點頭。
「那我替你管。」
男鬼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
小張已經蹲了下去。
它掰開那隻手的五根手指,將懷表取了出來。
女鬼立刻伸手。
「我的表!」
阿算先一步接過,打開表蓋,確認了裡面的照片,才遞還給她。
蘇遠修看向許知微。
「還有什麼要說的?」
女鬼抱著懷表,眼神躲閃了一下。
「找回來就行了…」
「我問你,還有什麼要跟她說的。」
蘇遠修站在過道里沒動。
女鬼看了眼他身後的骷髏,嘴唇動了動。
「對不起。」
許知微低頭整理了一下袖口。
「下次先找東西。」
「別先抓人。」
另一邊,周衡已經將氈帽男鬼從座位上提了起來。
外套抖開以後,裡面接連掉出幾個錢袋和一條項鍊。
附近頓時又響起了兩聲驚呼。
蘇遠修朝阿算偏了偏頭。
「登記一下,核對清楚再還。」
隨後,他又看向還被許知微踩著的那隻手。
「這個先扣著。」
男鬼急了。
「那是我的手!」
「你自己說管不住的。」
蘇遠修看著他。
「到了站,連你一起交下去。」
……
列車抵達煤渣站時,站台上已經等了不少乘客。
空氣中飄著細碎的黑灰,站房後方堆著幾座高高的煤山。
車輪摩擦著鐵軌,緩緩停穩。
蘇遠修站在車門附近,看了一眼站台上的鐘。
半耳鬼快步跑了過來。
「列車長,維修鋪回信了。」
「有同型號的,不過存放得久,得拿舊件過去比一下接口。」
「鋪子在哪?」
「出了站房左拐,掛鐵錘牌子的那家。」
蘇遠修轉頭看向邵川。
「你跟他去取。」
邵川沒有立刻邁步。
他先順著半耳鬼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問道:「多遠?」
「來回幾分鐘。」
「什麼零件?」
「驅鬼器的。」
邵川眼神微動。
「車上的壞了?」
「嗯。」
蘇遠修看了他一眼。
「拿到以後直接回來,不合適就別在那兒耗著。」
邵川點了點頭,接過裝著舊件的布袋。
另一側,周衡押著氈帽男鬼下了車,準備交給站上的守衛。
許知微則留在車門旁查票。
幾人各自忙了起來。
蘇遠修沒有回辦公室。
他靠在車門邊,看著乘客陸續上下,又朝遠處的站房望了一眼。
七分鐘後,半耳鬼抱著一個木盒跑了回來。
身後卻沒跟著邵川。
「人呢?」
「還在後面。」
半耳鬼喘了口氣。
「有輛拉煤的車翻在路口,把路堵了。」
「我們從旁邊繞,有幾個傢伙攔著要過路錢。」
蘇遠修眉頭一皺。
「你怎麼回來的?」
「邵乘務讓我先送東西。」
「他說馬上就到。」
蘇遠修朝小張抬了抬手。
小張接過木盒,立刻往車頭跑去。
又過了片刻。
周衡已經回來,站台上的乘客也全部上了車。
站房旁邊依舊沒見到邵川的身影。
許知微看了眼鍾。
「還有一分鐘。」
蘇遠修剛準備讓羅格過去看看,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一扇歪斜的木門從巷子裡飛了出來,拍在煤堆上。
緊接著,一道身影拎著布袋,從站房側面快步衝出。
正是邵川。
他身後還追出來兩隻鬼。
其中一隻剛露頭,便被他回身一腳踹在胸口,撞著另一隻重新滾回了巷子。
站台上的鈴聲恰好響起。
列車輕輕一震,開始向前移動。
邵川看了眼已經轉動的車輪,又看了眼前方的車門。
腳下驟然加快。
長長的站台上,他的身影越跑越快,敞開的制服下擺被風拉得筆直。
列車已經提起了速度。
他卻硬是從後方追了上來。
經過一根站台立柱時,邵川單腳踏上柱身,借力向前一躍。
整個人橫跨數米,右手準確扣住車門外側的扶杆。
鞋底在踏板上一踩。
砰!
他穩穩落進車廂,順手將布袋往腳邊一放。
周衡看了看窗外飛快後退的站台,又看向他。
「你管這叫馬上?」
邵川喘了兩口氣,扯平被抓皺的衣領。
「本來是馬上。」
「那幾個東西非說過路錢按人頭算。」
蘇遠修看著他。
「然後呢?」
邵川踢了踢腳邊的布袋。
袋口鬆開。
裡面露出剛才那隻攔路鬼的腦袋。
「我問他,這個算不算。」
車門旁安靜了一瞬。
蘇遠修低頭看了兩眼,又抬頭看向邵川。
「下次注意時間。」
「知道。」
邵川將袋口重新紮好,目光卻朝車頭方向移了過去。
剛才在維修鋪里,他聽見了老師傅說的話。
過了灰爐城的地界,沒那東西,可不是什麼好消息。
再想想任務里的那句話。
與列車一同抵達終點站。
邵川緩緩吐了口氣。
這趟車,怕是沒那麼好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