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川將布袋往角落裡挪了挪,抬頭看向蘇遠修。
「列車長,換上那個零件,驅鬼器就能用了?」
「得裝上試過才知道。」
「要是還不行呢?」
蘇遠修看了他一眼。
「後面的站繼續找。」
「先回去看著車廂,剛上來不少乘客,別又讓誰把座位占了。」
邵川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周衡卻將驅鬼器三個字記在了心裡。
等蘇遠修走遠,他才朝邵川靠近兩步。
「你在維修鋪聽見什麼了?」
邵川瞥了眼附近的乘客。
「等會兒說。」
他彎腰提起布袋,轉身走向六號車廂。
周衡沒有追問,只是又朝車頭方向看了一眼。
……
蘇遠修走到車廂連接處,停下腳步。
「阿算。」
「您吩咐。」
「後面這些查票、補票,還有乘客吵架的事,你先幫著處理。」
「拿不準的再來找我。」
阿算立刻應下。
蘇遠修又看向幽白。
「你跟著阿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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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碰上動手的,幫他一把。」
幽白坐在子骷髏肩膀上,晃著兩條小腿,聞言點了點頭。
剛才那隻偷東西的斷手,他也看見了。
要他說,凍起來裝盒裡就行。
省得還得找根繩子捆。
「羅格他們照舊巡車,小張跟我走。」
交代完,蘇遠修又叫住了半耳鬼。
「你去通知一下各車廂的人。」
他指了指阿算。
「這是我帶來的幫手,後面車上的日常事務,他幫我處理。」
「乘務員解決不了的事,可以先找他。」
半耳鬼看向阿算,趕忙點頭。
「明白。」
「羅格負責帶人巡車,真碰上動手的,讓乘警跟他們配合。」
蘇遠修又指向坐在子骷髏肩上的幽白。
「這位跟著阿算,遇到麻煩也可以找他。」
半耳鬼低頭看了看幽白,沒敢因為對方個頭小就多問。
列車長親自帶來的,照辦就是。
「還有剛來的那三個,也都告訴一聲。」
「別回頭自己人先攔起來了。」
「好,我這就去。」
半耳鬼轉身離開,沿著過道挨個通知。
走到五號車廂時,他特意叫住許知微,將阿算和羅格各自負責的事情說了一遍。
許知微朝車廂連接處看了一眼,記下了那幾道身影。
難怪剛才那名高大的骷髏會跟著周衡巡車。
原來是列車長另外安排的人手。
她點了點頭。
「知道了。」
蘇遠修安排完,便帶著小張朝前方走去。
一趟車這麼多乘客。
總不能誰丟個東西、誰吵兩句,都得自己跑過去。
他把阿算他們叫過來,可不只是為了讓他們跟著自己逛車廂。
車頭後方,維修間的門敞著。
蘇遠修還沒進去,便聽見裡面傳來一陣低沉的嗡鳴。
靠牆固定著一台半人高的黑色裝置。
外殼已經拆開,下方攤著幾件工具,剛拿回來的木盒就放在旁邊。
一隻穿著油污背帶褲的鬼蹲在裝置前,兩根手指夾著螺絲,正在往裡面擰。
看見蘇遠修,他趕忙抬頭。
「列車長。」
「怎麼樣?」
「接上了。」
維修鬼伸手指了指上面的指示燈。
一點暗黃色的光正在燈罩里亮著。
蘇遠修剛看過去,那點光忽然閃了兩下。
裝置內的嗡鳴也跟著斷了一瞬。
維修鬼臉上的表情頓時有些尷尬。
他伸手拍了拍外殼。
嗡鳴重新響起。
蘇遠修看著他。
維修鬼默默將手收了回來。
「這零件放得太久,裡面也有損耗。」
「能啟動,但撐不穩。」
「能撐多久?」
「這就不好說了。」
維修鬼搓了搓手上的油污。
「可能一路都沒事,也可能過一會兒又停。」
蘇遠修點了點頭。
懂了。
看運氣。
「後面的站問過了麼?」
旁邊的半耳鬼連忙接話。
「已經托站上往後傳消息了。」
「南崗站那邊回得快,說沒有這種芯,只能幫著再檢查一下。」
「要換新的,得去霧港城的維修場。」
蘇遠修重新看向那台裝置。
偏偏要先穿過荒野,才能到修得好它的地方。
這安排倒是挺會挑時候。
「你繼續調,能穩一點是一點。」
「再停了,立刻告訴我。」
維修鬼趕忙應下,重新蹲了回去。
蘇遠修正準備離開,視線卻被牆角的一隻鐵筐吸引了過去。
裡面堆著不少拆下來的舊零件。
一截斷裂的金屬軸壓在最上面,下面還有燒黑的線圈和幾塊扭曲的鐵片。
其中一塊銅盤邊緣,纏著一絲極淡的陰氣。
蘇遠修腳步一停。
「這些還用麼?」
維修鬼回過頭。
「筐里的都是報廢的。」
「能用的在柜子里。」
蘇遠修走過去,將那塊銅盤拿了起來。
【沾染陰氣的舊銅盤。】
【可轉化陰氣:80點。】
還真有。
他又撥開上面的斷軸,從下面翻出一截燒壞的線圈。
【沾染陰氣的廢棄線圈。】
【可轉化陰氣:20點。】
小張見狀,十分熟練地湊了過來。
蘇遠修挑一件,它便接一件。
沒過多久,它懷裡已經多了三樣東西。
最後一塊開裂的儀表底座,還能轉化六十點陰氣。
一共一百六十。
蘇遠修臉上終於多了點笑意。
驅鬼器沒修利索,倒也沒白跑這一趟。
維修鬼蹲在旁邊,看看小張懷裡的東西,又看看鐵筐。
「列車長,您拿這些是…」
「騰點地方。」
蘇遠修將最後一塊沒有陰氣的鐵片放回去。
「這些我處理。」
維修鬼自然沒什麼意見。
平時這筐廢料滿了,還得他自己搬下車。
現在有人幫忙,倒省事了。
……
與此同時。
五號車廂後方,幾名乘客正捂著鼻子往過道里擠。
座椅下面,一隻蒙著黑布的長箱不斷往外滲水。
水色渾濁,順著車廂晃動流到了對面乘客腳下。
許知微站在旁邊,伸手攔住了準備將箱子往裡踢的貨主。
「先拉出來。」
貨主是個穿皮坎肩的男鬼,脖子上垂著一串泛黃的牙齒。
「拉出來幹什麼?」
「漏水了。」
「擦一下不就行了?」
男鬼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票,往許知微面前一晃。
「我買了行李票的。」
「你們收了錢,還不讓放東西?」
許知微沒有去接那張票。
她的目光落在了箱蓋上。
剛才那一下晃動,和列車顛簸的方向不一樣。
「裡面裝的什麼?」
「貨。」
「什麼貨?」
男鬼有些不耐煩了。
「你一個乘務員,問那麼多幹什麼?」
話音剛落。
箱子裡面忽然傳來一聲抓撓。
聲音很長。
像是指甲貼著木板,從一頭緩緩刮到了另一頭。
附近的乘客頓時又往後退了退。
許知微握住腰側的刀柄。
「把手拿開。」
男鬼臉色一變,反而伸手去按箱蓋。
可還沒等他按住,箱子一側的搭扣便猛地彈開。
一條細長的灰色胳膊從縫隙中探出,五根指甲直奔許知微的小腿!
她腳下一撤。
刀光隨即掠過。
那條胳膊被釘在了箱沿上,鋒利的指甲距離她的褲腳只差一點。
箱子裡面頓時響起一陣沉悶的嘶吼。
整隻長箱劇烈晃動起來。
許知微一腳踩住箱蓋,扭頭喝道:「都往前走,別堵在這兒!」
幾名乘客趕忙讓開。
貨主卻撲了過來。
「別砍!」
「砍壞了就賣不上價了!」
他伸出的手還沒碰到許知微,腕上便忽然多了一層白霜。
緊接著,寒意順著手臂迅速蔓延。
男鬼半邊身子瞬間僵住。
阿算從讓開的過道中走了過來。
子骷髏跟在他身後,幽白正抬著一隻小手。
「這位乘客。」
阿算看了眼長箱,又看了眼貨主手裡的票。
「行李票拿來看看。」
男鬼凍得牙齒打顫。
那張剛才晃來晃去的票,此時終於老老實實遞了出去。
幽白朝箱子輕輕一指。
冰霜沿著箱縫鑽了進去。
裡面的掙扎聲迅速減弱,最後只剩下兩下輕微的碰撞。
許知微這才拔出刀,緩緩抬起箱蓋。
一張扭曲的臉露了出來。
嘴上纏著鐵絲,雙腿被反折在身後,身上捆著一條黑色鎖鏈。
即便身體已經凍住,那雙渾濁的眼睛依舊死死盯著最近的許知微。
裡面看不見半點求饒的意思。
只有飢餓。
許知微皺了皺眉。
「荒野里抓的?」
貨主沒吭聲。
阿算將行李票翻過來,指了指背面的字。
「活物需另行申報。」
「具有攻擊性的,交貨廂單獨看管。」
「您申報了麼?」
貨主瞥向那隻被冰封的怪物,終於低下頭。
「…沒有。」
「那就好辦了。」
阿算收起票,取出了自己的本子。
貨主看見他落筆,連忙道:「我在下一站下車,把它帶走!」
「可以。」
阿算答得很快。
貨主剛鬆了口氣,便聽見他繼續開口。
「先把清理車廂的錢賠了。」
「另外,剛才箱子撞裂了座椅下面的木板,也得算上。」
貨主伸長脖子,朝本子上看了一眼。
阿算正在記第二筆。
……
蘇遠修帶著小張離開維修間時,外面的廠房已經稀疏了不少。
鐵軌兩側逐漸出現大片空地。
遠處一座冒著黑煙的高爐,被列車緩緩甩在了後面。
阿算是在下一次停站結束後回來的。
危險貨物連同貨主,已經交給站上的守衛處理。
賠償也一併登記,交到了車上負責收款的鬼手裡。
蘇遠修聽完,點了點頭。
「行,後面就這麼辦。」
阿算看了眼小張抱著的廢料。
「大…列車長,這些需要先收起來麼?」
「嗯,和先前那三件放一起。」
蘇遠修嘴角微微揚起。
兩邊都沒耽誤。
這才像樣。
他回到辦公室,將桌上的時刻表往下翻了翻。
南崗站已經不遠了。
窗外,鐵軌旁最後一排矮房逐漸退去。
更遠處的荒地上,立著幾根歪斜的木樁。
一隻瘦長的東西蹲在木樁旁,聽見列車的聲音,慢慢抬起了頭。
它跟著跑了幾步。
車頭方向,一陣低沉的嗡鳴恰好傳來。
那東西猛地停住,四肢伏低,貼著地面縮了回去。
蘇遠修隔著窗戶看了片刻。
驅鬼器還在起作用。
只是不知道,這點作用還能維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