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又經過兩處小站,終於在一陣刺耳的摩擦聲中緩緩減速。
蘇遠修收起時刻表,朝窗外看去。
南崗站到了。
站台比之前幾處都長,卻沒多少等車的乘客。
灰黑色的高牆圍住了站房與鐵軌,牆頭架著幾盞大燈,將外面的荒地照得一片慘白。
幾隻穿著灰色制服的鬼站在高處,手裡的長槍始終朝著牆外。
靠近出站口的位置,堆著不少破碎的鐵絲網。
一名守衛正拿著鐵鉤,從網眼裡往外拽東西。
蘇遠修看了兩眼。
那是一條已經乾癟的胳膊。
指甲深深扣進鐵絲里,被拽下來時,還帶得整片鐵網晃了晃。
「列車長。」
半耳鬼來到門口。
「站上的師傅來了。」
「讓他先去看驅鬼器。」
蘇遠修起身走出辦公室。
車門打開以後,下車的乘客明顯比上車的多。
一隻提著皮箱的老鬼剛踩上站台,便回頭朝車廂里招了招手。
「真不下來?」
靠窗的男鬼搖了搖頭。
「貨在霧港等著,耽誤不起。」
老鬼沒再勸,提著箱子快步走向站房。
蘇遠修從旁邊經過,將兩人的話聽在耳中。
他走到車門附近,朝外看了看。
高牆外面,鐵軌筆直地伸向遠處。
燈光只能照出一小段,再往前便被灰濛濛的霧氣吞了進去。
「最近外面不太平?」
他問旁邊的站台守衛。
守衛轉過頭,先看了眼他胸前的牌子。
「這幾天靠過來的東西多了些。」
「昨晚還撞壞了一段網。」
「前面的軌道呢?」
「巡邏過,沒發現堵。」
守衛指了指列車。
「車最好別停,門也看住了,扒上來的早點清理掉。」
「尤其別讓它們鑽到底下去。」
蘇遠修點了點頭。
……
五號與六號車廂之間。
周衡將通往站台的車門拉開,試了試門鎖,又抬頭看向上方的檢修口。
邵川靠在旁邊,把維修鋪里聽見的話簡單說了一遍。
許知微站在另一側,手裡還拿著剛核對完的乘客名單。
「所以,後面得防著車外的東西。」
周衡低聲道。
「還有車。」
許知微看了眼腳下。
「人還能跑,車壞了,可就真跑不了了。」
幾人短暫地安靜下來。
任務面板上的那句話,他們已經各自看過不止一遍。
最初看到路線經過三方勢力時,就該想到,城與城之間的路不會安穩。
如今驅鬼器又出了問題。
真正麻煩的地方,顯然還在前面。
周衡將門鎖扣回原位。
「五號、六號離得近,哪邊有東西進來,記得喊一聲。」
「能騰出手就幫。」
許知微點了點頭。
邵川也沒有反對。
話說到這裡便夠了。
誰都沒有打探另外兩人的能力。
許知微將名單折好,轉身回到五號車廂。
車內,一隻常年跑這條線的老鬼正將行李架上的包取下來,牢牢壓在腿上。
見她過來,對方指了指窗戶。
「這扇扣不嚴。」
許知微上前試了試。
鎖扣確實鬆了,稍一用力便能拉開。
她找來一截鐵絲,將把手與窗框纏緊,又用力扯了兩下。
確定不會輕易鬆開,這才繼續往前檢查。
……
臨近發車時,站上的維修師傅從車頭後方鑽了出來。
他用一塊髒布擦著手,朝蘇遠修搖了搖頭。
「接頭重新緊過,裡面也清了。」
「眼下能轉。」
「但那顆芯就這樣了,修不出新的來。」
蘇遠修看向跟在後面的維修鬼。
「你就在這守著它。」
「一但停下,就立刻上報。」
維修鬼連忙應下。
站上的師傅提起工具箱,又補了一句。
「真冒煙了就關了,別硬去接。」
「把其他線路燒了,更麻煩。」
蘇遠修記下這句話,轉身叫來阿算。
「讓各車廂把門窗檢查一遍。」
「過道上的東西收好,別擋路。」
「羅格照看後面,幽白去前面,有東西扒車就清下去。」
阿算點頭,快步去傳話。
幽白則從子骷髏肩膀上飄了起來,隔著車窗朝牆外看了一眼。
外面的空地很寬。
比擠在車廂里舒服多了。
蘇遠修瞥見他的動作,補了一句。
「別離車太遠。」
幽白回頭,朝他點了點頭。
沒過多久,站台上的鈴聲響起。
幾名乘務員陸續收回踏板,關上車門。
汽笛聲中,前方兩扇沉重的鐵門被緩緩拉開。
列車沿著鐵軌駛出高牆。
蘇遠修站在窗邊,朝後方看去。
最後一節車廂剛剛通過,守衛便開始合攏鐵門。
沉重的門閂落下。
站台上的燈光被擋在了後面。
車窗外,很快只剩下大片荒地。
……
最初一段路,比想像中安靜。
鐵軌兩側散落著廢棄的枕木與碎石,偶爾能看見幾具伏在溝里的身影。
聽見列車經過,它們便會抬起頭。
但車頭傳出的低沉嗡鳴,讓這些東西始終沒有靠近。
一隻背部隆起的鬼怪甚至已經跑到了坡頂。
剛朝列車邁出兩步,便捂住腦袋,重新縮回了坡後。
蘇遠修看著這一幕,倒是有些眼熱。
這東西要是完好的,確實好用。
往那兒一放,都不用再管了。
可惜,現在這台自己都快保不住了。
車廂里的交談聲漸漸低了下去。
餐車的小推車也停在了連接處,賣吃食的鬼將輪子卡住,坐在旁邊不再吆喝。
車輪撞過軌道接縫。
哐當。
哐當。
蘇遠修剛回到辦公室,手還沒碰到椅背,車頭方向的嗡鳴便忽然斷了。
他動作一停。
等了兩息。
沒有重新響起。
桌上的電話緊接著響了。
蘇遠修拿起聽筒。
「列車長,驅鬼器停了!」
維修鬼的聲音有些急。
「裡面開始冒煙,我已經斷開了!」
「別再硬接了。」
蘇遠修立刻道。
「看住其他線路。」
他放下聽筒,抬頭看向窗外。
剛才還空蕩蕩的坡地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幾道身影。
它們伏得很低。
起初只是跟著列車轉頭。
隨後,一隻四肢細長的鬼怪忽然躍下土坡,朝鐵軌撲了過來。
它奔跑的姿勢十分彆扭。
兩條胳膊撐在前面,後腿每一次蹬地,都能讓身體向前竄出一大截。
轉眼間,便追到了車窗旁邊。
蘇遠修甚至能看清它嘴邊掛著的泥土。
那東西仰起頭,渾濁的眼珠死死盯住車裡。
下一刻,它猛地躍起!
砰!
一隻灰白色的手掌拍在窗外。
尖銳的指甲擦著玻璃划過,留下幾道刺耳的聲響。
可還沒等另一隻手攀上來,一根冰錐便從前方斜刺而至。
鬼怪的身體被當場貫穿,帶著一蓬碎冰翻滾著摔向路邊。
子骷髏站在前方車廂的窗邊。
幽白浮在它肩頭,抬起的手還沒放下。
蘇遠修朝他點了點頭。
與此同時,後方也傳來一聲悶響。
羅格抓住一隻扒著車門的鬼怪,直接將它從門外扯了下來。
拳頭砸落。
那東西胸口凹陷,翻滾著撞進了鐵軌旁的排水溝。
第一批撲過來的鬼怪,很快被清理乾淨。
蘇遠修卻沒有回去坐下。
列車正在經過一片低洼地。
遠處的荒草先是晃了晃。
緊接著,一顆腦袋從草叢裡抬了起來。
第二顆。
第三顆。
更遠的土坡後方,密密麻麻的身影開始朝鐵軌移動。
原本零散的奔跑聲,漸漸連成了一片。
蘇遠修看了片刻,伸手握住身旁的扶杆。
「阿算。」
「讓乘客離窗戶遠點。」
話音剛落。
車頂忽然傳來一聲沉重的落地聲。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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