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修工這才回過神,趕忙低下頭,重新拿起放在窗沿上的工具。
只是擰螺絲的時候,手指明顯有些不穩。
邵川沒有催。
他站在旁邊,又忍不住朝半空看了一眼。
紫色電光仍在陣紋之間遊走。
明明沒有朝著他,那股隱隱壓下來的氣息,依舊讓他後背有些發緊。
剛才在荒野上,他也見過那個小小的魂體動手。
幾根冰錐,輕輕鬆鬆便解決了扒車的野鬼。
當時只覺得對方下手很準,施法也快。
現在看來,人家那會兒根本就沒認真。
邵川將右手的手套往上扯了扯。
這樣的傢伙,竟然也聽列車長的吩咐。
這趟車的底子,似乎比自己想的還要厚實。
另一邊,周衡已經收起短棍,退回車廂連接處。
許知微站在車門裡,目光從整齊排開的刀盾上掃過。
「這些都是剛叫來的?」
周衡點了點頭。
許知微沒有再說話。
上百名披甲骷髏,把站台圍得嚴嚴實實。
她剛才甚至沒看清列車長做了什麼,它們便已經接連出現了。
更讓她在意的,還是頭頂那道魔法陣。
隔著這麼遠,她握刀的手都下意識緊了幾分。
若是自己被鎖在下面……
許知微沒有繼續往下想。
她轉頭看了眼正在賠笑的杜管事。
難怪變臉變得這麼快。
不過,列車長越強,對他們眼下倒越有利。
至少再碰上剛才那種荒野襲擊,不至於只能靠他們幾個四處補漏。
前提是,這位列車長願意保住這趟車。
許知微看向站台中央。
蘇遠修正指著那兩隻提工具的鬼,讓他們把碰過的連接裝置重新檢查一遍。
連松沒松螺絲都要問清楚。
她心裡稍稍鬆了些。
至少目前看,他比誰都在意這列車。
……
「讓開!」
「前面的都往旁邊退!」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站房方向傳來。
十幾名穿著深色制服的車站守衛衝上站台,手裡的武器已經舉了起來。
領頭的鬼剛繞過柱子,腳步便猛地一停。
站台上,密密麻麻的骷髏齊齊轉過頭。
最外側幾面盾牌隨之調整方向。
守衛身後的隊伍頓時擠在了一起。
領頭的鬼抬頭看了眼魔法陣,原本已經到嘴邊的喝問硬生生頓了一下。
「這邊怎麼回事?」
「誰在站里施法?」
半耳鬼趕忙從車門旁跑了過去。
「誤會,都是誤會!」
「這是我們列車長帶來的人,剛才談卸貨的事,出了點岔子。」
他說著,連忙看向杜管事。
「杜管事,您說是不是?」
杜管事立刻點頭。
「對,已經談好了。」
「沒事了,沒事了。」
領頭的守衛看看他,又看看站在骷髏中間的蘇遠修。
最後,目光重新落回杜管事臉上。
他當然認識這傢伙。
平時來站里扣貨,動靜鬧得可不小。
今天這個笑臉,倒是頭一回見。
蘇遠修朝幽白擺了擺手。
「先收起來吧。」
幽白低頭看了他一眼,雙手緩緩放下。
半空中的雷光逐漸收攏,巨大的陣紋隨之淡去。
籠罩在站台上的壓力終於散開。
杜管事身後的壯碩男鬼,這才悄悄鬆開攥緊的拳頭。
掌心已經被自己的指甲掐出了幾道深痕。
「阿算,你留在這裡核對貨物。」
蘇遠修又看向杜管事。
「該卸的趕緊卸,別再耽誤了。」
「好,好。」
杜管事應得極快,轉頭便招呼搬運工過來。
剛才還嫌地方小、不方便搬的貨物,這會兒一箱接著一箱抬了下來。
板車不夠,他還讓自己的同伴去推了兩輛。
蘇遠修看了片刻,才將大部分骷髏召回領地,只留下原先巡車的那些。
站台重新空出來以後,周圍的說話聲才漸漸恢復。
……
又過了一陣,六號車廂的玻璃已經換好。
邵川沿著座位檢查,伸手晃了晃剛固定好的窗框。
這次沒有再鬆動。
「行,這邊好了。」
維修工收起工具,提著箱子往外走。
邵川正準備去另一側看看,忽然聽見車廂後方傳來一聲輕響。
咔。
聲音很怪,像是有人扣上了箱扣。
他回過頭。
一個穿著灰色短衣的男鬼正從最後一排座椅旁站起身。
對方兩手空空,低著頭,快步朝車門走去。
邵川看了眼他身後的座位。
椅子下面多了一隻扁平的黑色箱子。
「等一下。」
男鬼的腳步停了半瞬。
「你的東西沒拿。」
「不是我的。」
對方頭也沒回,繼續往前走。
邵川臉上的神情慢慢沉了下來。
剛才維修時,這幾排乘客都被安排到了前面。
他跟著清理過座椅底下的玻璃。
那時候,下面可沒有這個箱子。
「讓你等一下,沒聽見?」
邵川邁步追了過去。
男鬼忽然加快速度,肩膀撞開門旁的一名乘客,直接朝站台跳去。
可腳剛落地,迎面便伸來一隻手。
羅格扣住他的肩膀,將他整個人按在了車身上。
砰!
男鬼身體一震,右手卻猛地探向衣襟。
邵川緊跟著跳下車,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向外擰開。
一枚薄薄的金屬片從指間掉了下來。
「先別讓他動。」
邵川看了眼那枚金屬片,又抬頭看向車門。
「裡面有個箱子,不知道裝的什麼。」
……
蘇遠修趕到時,六號車廂後半段已經空了出來。
箱子仍放在座椅下面。
周衡蹲在過道里,借著燈光看向箱體側面。
那裡有一道極細的紅光,正沿著縫隙緩緩移動。
「沒碰過?」
蘇遠修問道。
「沒有。」
邵川搖頭。
「人想跑,已經抓住了。」
蘇遠修沒有伸手,讓半耳鬼去叫車上的維修鬼。
對方趕來後,趴下看了幾眼,臉色便變了。
「魔能炸彈!」
周衡立刻站起身,朝後退開。
維修鬼也跟著往後挪了挪。
「先別搬它!」
「下面有接出去的符線,已經連到車上了!」
蘇遠修順著他指的地方看去。
箱底垂著幾縷極細的暗紅光線,貼著座椅支架,一直延伸進地板的接縫裡。
不蹲下仔細看,幾乎發現不了。
「能拆麼?」
「我先看看。」
維修鬼咽了口唾沫,取出一柄細長的工具,沿著箱蓋邊緣小心挑開外層卡扣。
蓋板掀起一點,裡面的紅光頓時清晰了許多。
一顆暗紅色晶體嵌在中央。
周圍層層疊疊的金屬薄片上,刻滿了細密的符文。
光芒順著紋路不斷流動,每轉過一層,中央晶體便會亮上一點。
維修鬼盯著看了片刻,拿工具的手慢慢停住。
他原本找到了一處可以斷開的節點。
可往旁邊一看,那道符文下面,竟然還壓著另一條極細的線路。
兩條線路交錯著,重新接回了晶體底部。
他不敢下手了。
「這個…我拆不了。」
「外面這層還好,裡面繞得太細,斷錯一處,可能當場就炸了。」
蘇遠修皺起眉。
就在這時,半耳鬼從門外快步走了進來。
「列車長,站上的守衛認出來了。」
「那傢伙是黑帆會的!」
「黑帆會?」
「跟三座城都有仇,之前就燒過霧港的貨倉,還襲擊過灰爐城的運輸隊。」
半耳鬼看向座椅下面的箱子,聲音都有些發緊。
「他們這是想把整趟車都炸了!」
蘇遠修臉上的神情沉了下來。
這列車橫跨三方勢力。
車上有乘客,也有往來的貨物,真在站里炸開,牽扯的可不止一家。
但這些與他沒什麼關係。
他只知道,自己的主線任務還沒完成。
車要是沒了,他找誰到站去?
「把人看緊,問他怎麼停。」
「站上懂這個的,也趕緊叫過來。」
半耳鬼立刻轉身出去。
阿算已經來到箱子旁邊。
他沒有碰,只低頭觀察著那些不斷流轉的符文。
蘇遠修等了片刻。
「怎麼樣?」
阿算搖了搖頭。
「列車長,臣能看出裡面的力量還在積蓄,但這些線路如何控制,臣並不了解。」
「貿然破壞,恐怕會直接引爆。」
蘇遠修又看向幽白。
幽白飄到箱子上方,盯著裡面的晶體看了幾眼,隨後回到子骷髏肩頭,抬手敲了幾下。
子骷髏隨即開口。
「幽白大人說,他不研究這個。」
「不過,可以直接將它連同下面這一塊切開,強行送到車外。」
「只是線路一斷,它就會爆。」
蘇遠修看了眼近在咫尺的車壁。
箱子不大,可裡面壓著的魔力已經濃得讓他有些不舒服。
真貼著列車炸開,別說剛換好的玻璃,這一節車廂還能不能留下都不好說。
「先別動。」
他退到旁邊的空地,心念一動。
一道灰白色光芒亮起。
銅須的身影隨之出現,手裡還攥著一把鐵錘。
剛站穩,他便看見蘇遠修指向座椅下面。
「銅須,幫我看看這個,能不能拆。」
銅須將鐵錘別回腰間,走過去蹲下。
他先看了看外殼,又湊近觀察裡面的金屬薄片。
「這東西做得夠細的。」
他換了個角度,盯著晶體下面看了好一會兒,終於站起身。
「大人,這個我弄不了。」
蘇遠修看向他。
「連你也不行?」
「外殼、支架,包括裡面這些零件,讓我做都沒問題。」
銅須指了指那些正在發亮的細紋。
「可怎麼拆開以後,還讓這些符文別起反應,就不是打鐵的手藝了。」
「得找專門研究魔法符文的來。」
「這東西還刻意做了防拆,您看著像是能斷開的地方,下面可能就連著引爆的那一條。」
蘇遠修低頭看向箱子。
暗紅色的光芒又沿著金屬薄片轉過一圈。
中央那顆晶體,比剛才更亮了。
銅須往前半步,擋住旁邊準備湊近查看的維修鬼。
「都先別碰。」
「這東西,可經不起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