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管事臉上的笑容沒有變化。
他朝連接處那兩隻鬼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先等著，隨後重新看向蘇遠修。
「列車長，您不用擔心。」
「我們只是把車廂拖到旁邊，卸完自然會給您送回來。」
蘇遠修問道：「要多久？」
「那得看貨。」
杜管事抬手指了指貨廂裡面。
「箱子要點，裡面的東西也得驗，要是數目對不上，還得找商行的人過來。」
「快的話，也耽誤不了多少工夫。」
「慢呢？」
杜管事笑了笑。
「做買賣嘛，總得把帳算清楚。」
蘇遠修看了他兩眼。
這意思就是沒個准信。
真讓他們把車廂拖走，自己今天還能不能發車，都得看對方什麼時候忙完。
他自然不可能答應。
「你們就在這裡卸。」
「貨單上屬於恆茂的東西，核對清楚以後可以搬走，車廂得留下。」
杜管事臉上的笑容淡了些。
「這裡來來往往的，搬起來不方便。」
「旁邊不是有板車麼？」
蘇遠修朝那幾輛空車看了一眼。
「多推幾趟的事，總不能為了讓你們省點力氣，讓整列車在這裡等著。」
杜管事沒有接話。
他身後的壯碩男鬼卻向前邁了一步。
「讓你等一會兒，又不是不讓你走。」
「我們把東西弄清楚了，車廂自然會還回來，你急什麼？」
蘇遠修轉頭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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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急著發車。」
「車上還有乘客，後面還有站要停。」
「你們的帳沒算清楚，就去找欠帳的，別拿我的車廂抵。」
阿算此時也將那張蓋章的紙翻了過來。
「列車長，上面只列了恆茂商行的貨物。」
「沒有扣留車廂這一項。」
杜管事伸手，將那張紙從阿算面前拿了回去。
「手續是手續，辦事是辦事。」
「總不能什麼都往紙上寫。」
他說完，朝連接處抬了抬下巴。
「先弄吧，別在這兒耽誤時間。」
那兩隻拎著工具的鬼立刻蹲了下去。
其中一隻剛伸手去碰連接裝置，身後便響起一道聲音。
「手拿開。」
周衡站在旁邊，手裡的短棍垂在腿側。
那隻鬼仰頭看了他一眼。
「站上的活，你別管。」
「我管的是車。」
周衡往前走了一步。
「列車長還沒同意，你們就敢拆？」
對方有些不耐煩，拿著工具的手再次伸了過去。
下一刻，短棍橫著壓了下來。
他的手腕被直接壓在了鐵架上。
「我說了，先把手拿開。」
周衡的聲音沉了些。
他對恆茂商行欠了多少錢，一點興趣都沒有。
但這節車廂能不能拆，可關係到自己的任務。
任務里只說與列車一同抵達終點站。
少上一節算不算，他不知道，也不想拿自己的命試。
那隻鬼掙了兩下，沒能把手抽回來，趕忙朝杜管事看去。
「杜管事！」
壯碩男鬼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鬆開。」
周衡沒有動。
壯碩男鬼抬腳朝他走去。
才走出兩步，一道高大的身影便從貨廂旁邊轉了過來。
羅格停在兩人之間，緩緩抬起頭。
壯碩男鬼的腳步隨之一頓。
兩道目光碰在一起。
附近的溫度仿佛都低了幾分。
壯碩男鬼打量著羅格，原本隨意垂著的手掌慢慢張開。
這個骷髏，倒是有點本事。
難怪那個人類乘警敢攔著不讓拆。
不過，也只是有點本事而已。
他身後的瘦鬼將皮包換到左手，向旁邊挪了半步。
杜管事則看向蘇遠修，臉上已經沒了先前的笑意。
「列車長，這是不打算給我們方便了？」
「板車就在旁邊，貨也讓你們卸。」
蘇遠修指了指敞開的貨門。
「還不夠方便？」
杜管事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點了點頭。
「行。」
「那我們也按規矩辦。」
他招手叫來一名站上的鬼，低聲吩咐了幾句。
對方看了眼蘇遠修，轉身快步往前走去。
蘇遠修沒有攔，只是看著杜管事。
「你讓他幹什麼去了？」
「您這趟車剛從荒野過來，損壞的地方不少。」
杜管事慢慢整理了一下袖口。
「我們得替您仔細檢查一下，免得出了站再有問題。」
「檢查沒做完，前面自然也不好放行。」
蘇遠修聽明白了。
車廂不讓拆，這趟車就別想走。
周圍幾名搬運工已經悄悄推著板車往後退。
他們經常在站里幹活，見過杜管事這樣說話。
每次到了這個時候，事情就沒那麼容易結束了。
蘇遠修卻沒有立刻開口。
他朝前方車廂看了一眼。
許知微站在車門旁，正在讓探頭看熱鬧的乘客回去。
邵川也從維修的位置走了過來，目光從杜管事幾人身上掃過，最後落在被攔住的連接處。
三人都沒有退開的意思。
看來也都明白，這車不能隨便讓人拆。
蘇遠修收回目光，輕輕嘆了口氣。
「跟你好好說話，怎麼就說不明白呢？」
「非得動手麼？」
杜管事先是一怔，隨即笑出了聲。
壯碩男鬼也跟著扯起嘴角。
「動手？」
「你也不看看，這是誰的地盤！」
他抬手指了指羅格。
「真以為帶個能打的，就能在這裡…」
話還沒說完，旁邊忽然亮起一道灰白色光芒。
緊接著，又是一道。
蘇遠修心念接連轉動。
站台上原本空著的位置，一道道披甲身影迅速顯現。
沉重的盾牌落在身前。
刀刃從鞘中抽出，整齊的金屬摩擦聲沿著站台向兩側傳開。
壯碩男鬼的聲音停住了。
他看向右側。
一排骷髏已經邁步上前，盾牌彼此錯開，將通往站房的路堵了個嚴實。
左邊同樣傳來了腳步聲。
他猛地轉頭。
更多骷髏從灰光中走出，沿著空出的站台展開，幾息之間，便將他們身後的退路一併圍住。
杜管事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
剛才還站在遠處看熱鬧的搬運工，連板車都顧不上推，轉身便跑到了柱子後面。
灰白色的身影卻還在增加。
沿著列車延伸的站台上，刀盾接連排開。
一簇簇魂火越過盾牌上沿，齊齊朝著包圍中的幾隻鬼看來。
瘦鬼下意識攥緊了皮包。
他剛才還在想著，羅格若是動手，自己便從側面繞過去，先制住這個列車長。
現在，那條路已經被堵住了。
不止一層。
前面的骷髏持盾，後面的骷髏握刀，再往外，還有正在抬起長弓的身影。
他往哪邊看，哪邊便有魂火迎上他的目光。
杜管事喉嚨動了動。
就在這時，頭頂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爆鳴。
噼啪。
一點紫光照在了他手上的戒指上。
杜管事緩緩抬頭。
幽白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飄到了半空。
兩隻小手抬起，一道巨大的魔法陣正在頭頂緩緩轉動。
最後幾道陣紋接連閉合。
紫色雷光沿著紋路遊走，最終匯聚在正對他們的位置。
杜管事的身體徹底僵住。
他身後的壯碩男鬼，原本向外擴散的氣息也猛地收了回去。
實力到了他們這個地步，很多東西根本不用真挨一下。
只是感受到那股不斷凝聚的力量，他便已經知道，這道魔法自己接不住。
他的目光剛往旁邊偏了偏，外圍幾張長弓便隨之調整了方向。
前排的刀盾依舊穩穩立著。
那些骷髏身上的氣息，他同樣能感覺到。
單獨一隻，當然算不上什麼威脅。
可眼前這密密麻麻的一大片，真一起壓上來，他們幾個未必就能沖得出去。
更何況，羅格還站在面前。
頭頂還有那道隨時能落下的魔法。
壯碩男鬼忽然有些後悔。
剛才嘴怎麼就那麼快。
蘇遠修抬起手，慢悠悠地掏了掏耳朵。
「你剛才說什麼？」
他看著壯碩男鬼，又看向杜管事。
「這是誰的地盤？」
杜管事嘴角動了一下。
下一刻，笑容便重新堆回了臉上。
「您的！」
「您的地盤！」
壯碩男鬼跟著連連點頭。
「對，您的！」
蘇遠修看著他們，沒說話。
杜管事被看得心裡發緊，趕忙又補了一句。
「剛才是我們沒說明白，您別往心裡去。」
「就在這裡卸，您說怎麼卸，我們就怎麼卸！」
他一邊說，一邊朝連接處揮手。
「還蹲在那裡幹什麼！」
「趕緊起來，把工具拿走！」
周衡緩緩抬起短棍。
被壓著手腕的鬼連忙縮回胳膊，提起工具，退得比誰都快。
周衡卻沒有立刻離開。
他的目光從站台上那一排排骷髏身上掃過，最後停在蘇遠修背後。
剛才荒野上遇襲，只多叫出來十個。
他還以為，這就是列車長能調來的人手了。
現在才知道。
原來只是那十個就夠用了。
不遠處，邵川望著頭頂的魔法陣，默默將已經抬起的右手放了回去。
這邊顯然用不著自己幫忙。
他轉過身，朝還站在窗邊發愣的維修工招了招手。
「接著修啊。」
「車一會兒還得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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