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天朔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東邊已經隱約透出一線灰白。
"王師長,有一個問題——時間。"
"什麼意思?"
"從這裡到雙聯隧道,四公里。你六七千人的隊伍走山路,怎麼也得一個多小時。到了之後還要展開、進入陣地、做好偽裝。這些加在一起——"
"必須在天亮之前全部搞完。"王師長接過了話。他也在算這筆帳。
"對。"方天朔說,"太陽一出來,美軍的偵察機就會升空。幾千人暴露在峽谷里被拍到,後面就不用打了。"
"那就別廢話了。"王師長一拍大腿站起來,"馬上出發。"
方天朔當即做了決定。
"吳大江。"
"到。"
"你帶隊繼續北上。李翻譯跟你走。按原計劃,去橫城以北布置假陣地和麵包屑。和張浩浩那邊匯合之後,聽鄧副司令員調度。"
吳大江看了他一眼。"旅長,你不去了?"
"我不去了。"方天朔指了一下南面,"雙聯隧道那邊來了大魚。"
吳大江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認識方天朔——旅長聞到血腥味的時候,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明白。"
李春姬站在旁邊。她看了方天朔一眼。方天朔沒有看她。
吳大江帶著一百二十號人,消失在北面的夜色里。
方天朔身邊剩下李福遠和二十二名特戰隊員。加上王師長的125師——七個步兵營,六七千人。
"王師長,走。"方天朔說,"跑步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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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點半。全員出發。
從砥平里到雙聯隧道只有四公里。但六七千人的隊伍在夜色里走山路,還不能打手電筒,速度快不了。
方天朔走在最前面。他前天晚上剛走過這條路,閉著眼都知道哪裡有彎、哪裡有坎。
王師長在隊伍中間,嗓門壓得很低但很兇:"都給老子跑起來!天亮之前必須到位!誰拖後腿我軍法從事!"
六七千人的隊伍,在黎明前最黑的那段夜色里,沿著公路悶頭跑。腳步聲、喘息聲、騾子蹄子敲打凍土的聲音,匯成一片悶悶的轟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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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六點四十分。先頭部隊到了。
雙聯隧道的兩個洞口在黑暗中隱約可見。隧道北面一公里處的公路橋,像一道暗色的橫槓架在河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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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天朔帶著王師長和幾個營長,用最快的速度分配陣地。
前天晚上他在這裡埋炸藥的時候,順便把兩側山坡上適合藏兵的位置都踩過了。現在直接指給各營長看,省了勘察地形的時間。
"一營,隧道北口右側的那道山樑。從這棵歪脖子松樹到那塊三角形的大石頭,這一段。"
"二營,隧道北口左側的山坡。從鐵路涵洞到那片灌木叢。"
"三營,公路橋東側的山坡。"
"四營,公路橋西側,山崖下面那一片。注意——山崖上埋了炸藥,起爆的時候你們要往後退五十米,別讓自己人的石頭砸了自己。"
"五營六營,隧道南口方向。翻過隧道頂上的山脊,在南坡設陣地。任務是堵住隧道南面的美軍,不讓他們翻山過來。"
"七營,橋以北三百米的山谷里,當預備隊。"
營長們領了任務,各自跑去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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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七點一刻。
六七千人像水一樣滲進了兩側的山坡里。
戰士們鑽進灌木叢、石縫、土坎後面,蓋上白色偽裝布。有的班在雪地上挖了淺淺的臥姿掩體,人往裡面一趴,從十米外看就是一個雪包。騾子牽到山背後的反斜面上,嘴上套了籠頭,防止叫喚。
凌晨七點半。全部到位。
方天朔和王師長最後在公路上走了一趟。從隧道北口一直走到公路橋,又走回來。一路上左右看——
什麼都看不到。
公路兩側的山坡上,安安靜靜,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光禿禿的冬日山坡,殘雪,枯草,灌木。
六七千人,就藏在裡面。一絲痕跡都沒有。
"行。"王師長點了點頭,"藏得住。"
方天朔看了看東邊的天際線。灰白色的光正在迅速擴大。
"傳令下去。"王師長對身邊的傳令兵說,"從現在開始:所有人不許動。不許生火。不許站起來。不許咳嗽。不許抽菸。連撒尿都給我趴著尿。天亮之後,誰暴露目標,不用美國人打,我先斃了他。"
傳令兵跑去傳達了。
方天朔和王師長爬上公路橋旁邊的山坡,鑽進一叢灌木後面。李福遠在旁邊挖了一個淺坑,鋪上乾草,三個人擠在裡面。
望遠鏡架在灌木枝丫上,鏡頭對準南面的隧道口。
然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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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點。
太陽出來了。陽光照在峽谷里,把隧道口的石壁照得發亮。公路上的冰碴子在陽光下閃著碎光。
八點二十分,第一架美軍偵察機從東面飛過來了。
螺旋槳的嗡嗡聲從遠處傳來,越來越大。方天朔把頭壓低了,臉貼著凍土,眼睛從灌木的縫隙里往上看。
一架L-4聯絡機。飛得不高,大約三四百米。沿著公路的方向慢悠悠地飛過去,像一隻禿鷲在巡視領地。
方天朔的心提了起來。
飛機在峽谷上空轉了一圈。
兩側的山坡上,六七千個人同時屏住了呼吸。
飛機又轉了一圈。
然後它搖了搖翅膀,朝南飛走了。
方天朔長出一口氣。
沒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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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過得極其漫長。
趴著不動這件事,聽著簡單,做起來要命。
零下二十度。趴在凍土上。身下是冰,身上是風。棉衣再厚也扛不住——寒氣從地面往上滲,從背後往裡鑽,先是腳趾頭沒了知覺,然後是膝蓋,然後是手指。兩個小時之後,整個人從腰以下就像是被凍在了地里,跟土地長成了一體。
但沒有人動。沒有人站起來跺腳。沒有人搓手。沒有人翻身。
六七千人,趴在山坡上,像六七千塊石頭。
方天朔自己也凍得夠嗆。他把手縮在袖子裡,隔一會兒動一動腳趾頭,確認還有知覺。李福遠小聲問了一句"旅長,要不要喝口水",方天朔搖了搖頭。
不動。一絲都不能動。
中午,太陽到了頭頂。陽光照在身上,暖了一點點,但也只是一點點。
又一架偵察機從頭頂飛過。轉了一圈。走了。
還是沒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