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半。
偵察兵從南面爬回來了。貓著腰,貼著地面,像一條蛇一樣蜿蜒到方天朔身邊。
"報告!"聲音壓得極低,"美23團先頭營已過三山里,正在往雙聯隧道方向走。後面是炮兵車隊——十幾輛卡車拉著大炮。後面跟著法國營。整個車隊前後綿延四五公里。"
"距隧道還有多遠?"
"先頭營大約還有五六公里。按現在的速度,兩個小時左右能到。"
方天朔看了一眼天色。下午兩點半。日落大約五點半。
兩個小時後先頭營到達隧道——大約下午四點半。通過隧道、再走一公里過橋——大約下午五點。
五點。太陽剛落山。天擦黑。
再過半個小時,天就全黑了。
方天朔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他側過身,湊到王師長耳邊。
"王師長,先頭營兩個小時後到隧道。通過隧道過了橋,大約五點。天剛擦黑。"
王師長在灌木後面趴了快十個小時,臉凍得鐵青,但眼睛很亮。他一直在等這個消息。
"天一黑就開打。"方天朔說,"整整一夜都是我們的。到明天早上六點半天亮、飛機能來之前,有十來個小時。十來個小時,四個營打一個被切斷的步兵營。"
王師長沒有馬上回答。他翻過身,看著地圖上隧道和公路橋之間那一公里的路段。
"方旅長,我先說說我的想法。"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您說。"
"我的想法是——趁美軍還沒到隧道,現在就把炸藥起爆。隧道炸塌了,公路也斷了,把他們擋在南面。我的部隊在隧道北面正面防禦。穩穩噹噹。"
方天朔搖了搖頭。
"王師長,擋住他們不難。但光擋住沒意義。擋住了,他們退回去,換條路繞過來,我們白忙一場。四處炸藥白白浪費了,什麼戰果都沒有。"
"那你說怎麼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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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進來。"
王師長的眉頭擰了起來。
"放進來?"
"至少放過一個營。"方天朔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一下隧道,"等美軍先頭營全部通過了隧道,進入北面這段公路——然後我炸隧道。南口北口同時炸。先頭營和後面的法國營、炮兵營,就被隧道隔開了。"
他的手指往北移到公路橋。
"先頭營過了隧道,還得過這座橋。等他們先頭營的前部剛過了橋——我再炸橋,再崩山崖。橋斷了,山塌了,退路也斷了。"
他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把先頭營圈在隧道北口和公路橋之間那一公里的路段里。
"前面是塌方和斷橋,後面是炸毀的隧道。一公里長的口袋。一個營,八九百人。你用四個營圍他,兵力四比一。天剛黑就動手,打一整夜。吃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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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師長盯著地圖,沉默了好一會兒。
"方旅長,我不是沒膽子。"他抬起頭,"但戰場上的事,沒有萬一就怕萬一。"
"您說。"
"先頭營被切斷了,好。但美軍一個步兵營不是吃素的——八九百人,有重機槍、迫擊炮、無後坐力炮。被圍之後他們會縮成刺蝟,不好啃。"
他的手指點在隧道南面。
"更重要的是,隧道南面還有法國營和炮兵營。他們被堵住了,不會幹等著。他們會想辦法繞路、翻山、從別的方向過來增援。到時候我們正在跟先頭營糾纏,後面又來了援兵,就成了腹背受敵。"
方天朔聽完,沒有急著反駁。
他知道王師長的顧慮不是沒有道理。125師在入朝以來打的幾仗,啃過硬骨頭,也吃過虧。王師長對"打不完"這件事有本能的警惕。
"王師長,您的擔心有道理。但您再算一筆帳。"
"第一,先頭營被切斷之後,是孤軍。沒有炮兵——第37野炮營的十八門105炮全在隧道南面,被隔開了。沒有坦克。沒有空中支援——天黑了,飛機來不了。一個純步兵營,困在一公里長的峽谷里,兩側是山。你四個營居高臨下往下打,他就是渾身是鐵能碾幾根釘?"
"第二,隧道南面的公路,前天晚上我炸塌了一段。十五六米長的塌方,兩三米厚。隧道也被炸塌了。就演算法國營想繞路翻山,這一帶全是陡坡密林,夜裡根本走不了大部隊。您的五營六營卡在隧道南口方向的高地上,他們一整夜都過不來。"
"第三,現在趴在這山坡上的同志們,凍了快十個小時了。要是最後只是擋住美軍、把他們趕回去,一個敵人沒消滅,弟兄們白受這份罪。但如果放進來,切斷,殲滅——吃掉美23團一個營,這份罪就受得值。而且,一個營沒了,法國營也會膽寒。後面他們進砥平里的兵力就少了一個營,將來打砥平里就多了一分勝算。"
他看著王師長。
"王師長,擋住他們是守,吃掉他們是攻。守了一整天,最後還是守,同志們不甘心。不如冒一回險,打一場漂亮的殲滅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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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坡上安靜了好一陣子。
遠處,隧道南面的公路上,隱約能聽到發動機的轟鳴聲了。美軍的車隊越來越近。
太陽已經明顯偏西了。陽光變成了橘黃色,斜斜地照在峽谷的西側山壁上,東側的山坡已經落進了陰影里。
再過兩個來小時,天就全黑了。
王師長趴在灌木後面,一動不動,目光死死盯著地圖。
又過了一分鐘。
他抬起頭。
"打。"
就一個字。但這個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狠勁。
"按你說的。放過先頭營,炸隧道,炸橋,分割,殲滅。"
他翻過身,朝山坡下面輕聲喊了一句。參謀長貓著腰爬上來,蹲在地圖旁邊。
"命令。"王師長的語氣切換到了指揮模式,乾脆利落,"全師七個營,按以下部署——"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快速移動。
"一營、二營、三營、四營,部署位置不變。隧道北口到公路橋之間,兩側山坡。繼續隱蔽。等美軍先頭營全部進入口袋、炸藥起爆之後,從兩翼同時發起攻擊。四個營圍殲一個營,天亮之前,必須解決戰鬥。"
手指往南移。
"五營、六營,部署位置不變。隧道南口方向高地。任務:阻擊和壓制隧道南面的美軍後續部隊。隧道炸塌了,公路也斷了,他們短時間過不來,但不能大意。有任何動靜,堅決堵死。"
手指移到最後一個位置。
"七營,預備隊,橋以北山谷里。哪裡吃緊頂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