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謀長飛快地記完,複述了一遍,確認無誤,轉身貓著腰跑去傳達命令。
王師長轉過頭,看著方天朔。
"方旅長,起爆的事交給你。什麼時候炸,你來判斷。"
"明白。"
"我只有一個要求。"王師長豎起一根手指,"炸的時候,先頭營必須全部進了口袋。一個人都不能漏在外面。先頭營最後一輛車過了隧道,你再按那個按鈕。"
"放心。"方天朔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巴掌大的無線電發射器,握在手裡。
王師長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然後他轉身朝山坡下面爬去,去做最後的戰前檢查。
爬了兩步,他又回過頭來。
"方旅長。"
"嗯?"
"這一仗要是打贏了,我請你喝酒。"
方天朔笑了一下。
"要是打贏了,我請您。"
王師長哼了一聲,貓著腰消失在灌木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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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天朔趴回原來的位置。
舉起望遠鏡。
南面,雙聯隧道的兩個洞口在夕陽下像兩隻半閉的眼睛。隧道以南的公路上,一條灰黃色的煙塵帶正在緩緩逼近。
發動機的聲音越來越清晰了。卡車的。吉普車的。間或夾雜著履帶碾過凍土的沉悶聲響——那可能是半履帶裝甲車。
方天朔把無線電發射器握在右手裡。拇指輕輕搭在紅色按鈕的邊緣。
沒有按下去。
還不到時候。
等著。
太陽正一寸一寸地沉向西面的山脊線。陽光從橘黃變成了深紅,把整個峽谷染成了一種奇異的血色。
六七千人在山坡上趴了一整天,凍了一整天,餓了一整天。
現在,他們等了一整天的東西,終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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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十分。雙聯隧道以北。第二道山樑反斜面。
方天朔已經趴了將近九個小時了。
半邊身子凍得沒有知覺,右手卻是熱的——因為他一直把無線電發射器攥在手心裡,體溫把那個鐵盒子捂得溫溫的。
拇指搭在紅色按鈕的邊緣。搭了一下午。
他趴的位置在第二道山樑的反斜面,靠近稜線處。從這裡看不到公路——前面隔著整整兩道山。但他不需要看到公路。
今天早上進入陣地之前,他在第一道山樑的正斜面上挑了兩個隱蔽極好的位置——一處是岩石縫裡的一個天然凹坑,剛好能藏一個人;另一處是一棵倒伏的枯樹下面——安排了兩個偵察員趴進去。
這兩個人是特戰旅最老的偵察兵。會在同一個位置一動不動地趴上二十個小時。會把自己變成一塊石頭、一截枯木。他們的任務只有一個:觀察公路上的一切動靜,用步話機向方天朔實時報告。
步話機的音量擰到最小。方天朔把耳朵貼在話筒上,才能勉強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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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二十分。
步話機里傳來了第一條消息。極輕的,像是蚊子在叫。
"一號報告。隧道南口方向出現車隊。打頭一輛吉普,架著重機槍。後面兩輛半履帶車。再後面是卡車,數量還在增加。"
方天朔攥緊了發射器。
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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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二十五分。
"一號報告。車隊到了隧道旁邊那段塌方公路。停了。先頭吉普下來兩個人查看。正在看塌方。"
方天朔屏住呼吸。
等了大約兩分鐘。
"一號報告。車隊開始調頭。朝隧道口開。公路走不了,他們要走隧道。"
方天朔嘴角動了一下。
一切按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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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三十分。
"一號報告。先頭吉普進了隧道南口。後面半履帶車跟進。"
然後是第二個偵察員的聲音——他趴在更靠近隧道北口的位置。
"二號報告。先頭吉普從隧道北口出來了。後面半履帶車出來了。開始往橋的方向走。"
方天朔開始默默計數。
"二號報告。卡車出來了。一輛……兩輛……三輛……"
一輛一輛地報。方天朔一輛一輛地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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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三十五分。
"二號報告。注意——有步兵從卡車上跳下來了。分成了三四個小組,每組七八個人,朝兩側山坡散開。端著槍,交替掩護。在往山上搜索。"
尖兵。
方天朔的心收緊了一下。但只是一下。
他早就料到了這一步。原州郊外親眼看到的——李奇微調教過的美軍,到了一個地方,第一件事就是派人搜索兩側。
所以他把六七千人全部藏在第二道山樑的反斜面。
不是第一道。不是第一道和第二道之間。是第二道的反斜面——隔了整整一座山樑的厚度。
步話機里,一號偵察員的聲音變得更輕了——尖兵在往他的方向走。
"一號報告。"聲音輕到幾乎聽不見,"尖兵上第一道山樑正斜面了。距離我大約……三十米。"
方天朔握著步話機,手心全是汗。
身後的第二道山樑反斜面上,六七千人同時屏住了呼吸。沒有人知道前面正在發生什麼,但每個人都本能地感覺到了那種如臨深淵的緊張。
"一號報告。尖兵到了第一道山樑稜線。停下了。在用望遠鏡往後看。"
方天朔閉上了眼睛。
此刻,那個美軍尖兵站在第一道山樑的最高處。舉著望遠鏡。朝第二道山樑的方向看。
他能看到什麼?
大概看到了第二道山樑的正斜面。光禿禿的。殘雪。枯草。幾叢灌木。沒有人。沒有腳印——昨天夜裡下了一層薄雪,把入陣地時的所有痕跡都蓋住了。
而六七千人,全趴在第二道山樑的那一面。隔著一整座山樑。尖兵的視線被山體徹底遮斷了。
步話機里沉默了大約兩分鐘。
這兩分鐘比過去的九個小時還要漫長。
然後,一號偵察員的聲音回來了。
"一號報告。尖兵撤了。正在下山。往公路方向走。"
又過了一分鐘。
"一號報告。聽到一個美軍士兵朝公路方向喊了一句什麼。像是在報告。看手勢是'一切正常'的意思。"
方天朔緩緩睜開眼睛。額頭上滲出了一層冷汗,被冷風一吹,冰涼冰涼的。
過了。
他在心裡默默說了一句:謝謝你,李奇微。你把你的兵教得更專業了,更謹慎了。他們確實上山搜了。但你沒有教會他們一件事——
翻過第二道山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