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里曼在地圖上做了兩個標記。西面。北面。都有中國人。
他看著地圖。砥平里在中間,西面和北面都被堵了。如果東面也——
最後一個排,往東走的那個排,在晚上九點才傳回了消息。是用無線電傳的。
"長官,向東推進了大約三公里。沒有遇到有組織的抵抗。在一個叫曲水裡的地方,和美第9團的一個巡邏隊取得了接觸。但聯繫非常微弱——他們說9團的主力在更南面,這裡只是一個前哨。中間的公路沒有被切斷,但隨時可能被切斷。"
弗里曼放下了無線電話筒。
西面——堵死了。
北面——堵死了。
東面——一條細如遊絲的聯繫。隨時可能斷。
他站在地圖前,沉默了很久。
砥平里,正在變成一座孤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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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點。弗里曼坐在火車站的站房裡,就著一盞煤油燈,開始盤點他手頭的兵力。
他拿出一張紙,一項一項地寫。
步兵:
23團第2營——約九百人。
23團第3營——約九百人。
法國營——約一千人。蒙克拉爾的部隊。雙子隧道那晚掉頭撤退,建制完好,一個人沒傷。弗里曼心裡對蒙克拉爾有氣,但不得不承認:法國人的一千桿槍,他現在離不開。
第1遊騎兵連——約一百人。
炮兵:
第37野戰炮兵營——十門105毫米榴彈炮。三分之一的家當,雙子隧道那一夜連同幾輛彈藥卡車,永遠埋在了兩百米長的隧道墳墓里。剩下的十門炮和炮兵們士氣低落——親眼看著自己的戰友被埋在隧道里,這種事對任何人的心理都是沉重的打擊。
第503野炮營B連——六門155毫米榴彈炮。這是師部調來的重炮連。六門155,射程遠,威力大。這是砥平里火力的定海神針。
防空:
第82防空自動武器營B連——六輛M16防空半履帶車,四輛M19防空自行火炮。十輛車。名義上是防空的,但志願軍沒有飛機。這十輛車的真正用途是平射打步兵。六輛M16就是二十四挺點五零同時開火。四輛M19就是八門40毫米博福斯平射。如果對方發起密集衝鋒——這十輛車就是絞肉機。
裝甲:
一個坦克排——六輛謝爾曼M4坦克。
工兵/通信/醫療:
第2工兵營B連。第2通信連(部分)。第2醫療營一個排。
弗里曼放下筆。
加上團部和各營營部人員——
總兵力:約五千人。
他看著這個數字。
五千人。守一個直徑一英里的環形陣地。如果中國人來,兵力至少是他的三倍到五倍。
但他有炮。十門105,六門155。加上十輛防空車和六輛坦克。火力密度在這么小的陣地上,足夠了。
前提是——彈藥夠用。
弗里曼在紙上又寫了一行字:"彈藥。三天的基數。必須儘快補充。"
然後他拿起電報紙,開始給美2師師部發報。
致美第2步兵師師部:
我團已於今日下午進占砥平里。正在構築環形防禦工事。
西面及北面偵察部隊均遭共軍強力抵抗,無法前出。判斷西、北兩面均有共軍成建制部隊據守。
向東方向與第9團前哨取得微弱聯繫,但此聯繫極不可靠,隨時可能被切斷。
請求儘快補充彈藥及增援部隊。
弗里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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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電報交給通信兵發出去。
然後他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腦海里,忽然又浮現出那幾戶朝鮮農家。
弗里曼睜開眼睛,搖了搖頭。
"別想了。"他對自己說。
他站起來,戴上鋼盔,走出了站房。外面,工兵們正在月光下挖戰壕。鐵鍬碰在凍土上,"噹噹當"地響。
弗里曼裹緊了大衣,朝環形陣地的方向走去。
他要親自檢查每一段防線。
夜風從鳳尾山的方向吹過來。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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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三日。晚上十點。橫城郊外。
第二個不眠之夜開始了。
騷擾小隊又出動了。這次不是手榴彈——是狙擊手。
兩組狙擊手,從昨天就潛伏在橫城鎮邊緣的制高點上。一組在鎮北面一棟被燒毀的二層樓廢墟里。一組在鎮東面的一座小山丘上。
入夜之後,狙擊手開始工作了。
第一槍打的是美38團的一個連長。那個連長站在帳篷外面抽菸,火星一明一暗。消音步槍響了一聲——聲音不大,像是拍了一下巴掌——連長往後一仰,倒了下去。旁邊的衛兵愣了三秒鐘才反應過來,趴在地上大喊"Sniper!"
全營又炸了鍋。
第二槍打的是美17團的一個通信兵。他正在架設天線,身體暴露在月光下。子彈穿過了他的右臂。他慘叫著從梯子上摔了下來。
第三槍打的是韓軍的一個軍官。在路邊查看地圖,手電筒的光暴露了他的位置。
一夜。三槍。三個人倒下。
不多。但效果是——從那以後,整個橫城鎮裡,到了晚上沒有人敢站在外面。不敢抽菸。不敢打手電筒。不敢站在窗戶邊上。軍官開會都縮在地下室里。
張浩浩在遠處的山坡上,通過步話機聽到了狙擊手的報告。
"一號狙擊組:擊中一人。疑似軍官。"
"二號狙擊組:擊中一人。通信兵。"
張浩浩滿意地點了點頭。
"慢慢來。一天兩三個。不著急。磨他們。"
他裹緊了白色偽裝布,翻了個身,準備睡覺。
明天還有活干。
後天也有。
大後天也有。
一直到反擊打響的那一天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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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三日。晚上十一點。白雲山以北。50軍149師師部。
師長的臉色很難看。
不是因為打了敗仗——447團守住了白雲山,這是勝仗。但勝仗的代價太大了。
447團打了十一天,減員三百四十四人。聽著不多。但447團入朝時只有兩千一百多人,減員三百四十四就是百分之十六。更要命的是,減員集中在步兵連——那些趴在第一線陣地上挨炮彈的連隊,有的連隊只剩下一半人。
而50軍整體的情況更糟。
149師打白雲山。148師守帽落山和修理山。150師守其他方向。整個50軍,在漢江南岸四十公里寬的正面上,獨自扛了十天。
十天。
美軍第1軍的兩個師輪番進攻。每天幾百架次的飛機轟炸。每天幾萬發炮彈。坦克一群一群地上。
50軍頂住了。但代價是——三萬三千人的軍,打到現在,能戰鬥的已經不到兩萬。
今晚,命令下來了。
縮小防禦正面。把南泰嶺、果川、軍浦場以西十四公里的防禦地段,交給38軍和人民軍第1軍團接防。50軍往北縮,加大縱深。
交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