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接是在夜裡進行的。
白天不能動——美軍的飛機一直在頭頂上轉。白天在公路上走,等於送死。
夜裡十點,38軍112師的先頭部隊到了。
112師——335團、336團、334團。
這是38軍的王牌師。第二次戰役的松骨峰,就是335團打的。魏巍寫的《誰是最可愛的人》,寫的就是他們。
112師的師長帶著幾個團長,來到50軍的陣地上交接。
50軍的營長領著他們走了一遍陣地。
陣地不像陣地。
十天的炮擊,把山頭炸成了月球表面。一個坑連著一個坑。交通壕塌了大半。掩體的蓋子被掀飛了。到處是彈片、碎石、燒焦的木頭。空氣里瀰漫著一種混合味道——硝煙、焦土、汗臭,還有另一種味道。
112師的一個團長走著走著,腳底下踩到了什麼軟的東西。
他低頭一看。
是一隻手。
從泥土裡伸出來的,一隻凍僵了的手。
他退了一步。沒有說話。
50軍的營長也沒說話。只是彎下腰,把那隻手上面的土扒開了一些,露出了半截袖子。袖子上有血,凍成了黑色的冰。
"來不及埋。"營長說。聲音很平。"白天炸得太厲害,趴在外面的人……有些找不全。"
112師的團長點了點頭。
他這時候才真正理解了,50軍的同志們在這十天裡經歷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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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接的時候,50軍有個班長不肯走。
他叫什麼名字已經不重要了。他的班,原來十二個人,現在剩四個。八個人,有的死了,有的傷了送後方了。
"讓我再守一天。"他對112師的接防連長說,"陣地上的情況我熟。哪個射擊位好用,哪個死角容易被摸上來,我都清楚。你們剛來,不熟。讓我帶你們一天。"
接防的連長看了看他。
這個班長的棉衣上全是彈孔和燒痕。左手纏著繃帶,滲著血。臉上被硝煙燻成了黑灰色,只有兩隻眼睛是亮的。
"行。"連長說,"你留一天。明天晚上再走。"
班長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炒麵染黃了的牙。
"放心,我不白待。今晚上教你們幾個小竅門。比方說——"他指著一個彈坑,"這個坑,看著淺,其實底下連著一條裂縫,人可以縮進去。炮彈在旁邊炸,彈片飛過去,傷不著。我們班在這個坑裡躲了三輪炮擊,一個沒傷。"
112師的戰士們聽著,默默記下。
這就是用命換來的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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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四日。上午九點。水原。美第八集團軍司令部。
李奇微站在地圖前。
他已經站了二十分鐘了。一杯咖啡放在旁邊的桌上,涼了,沒動過。胸前照例掛著那顆手榴彈——自從到了朝鮮,這顆手榴彈就沒離開過他的身體。不是為了裝樣子,是一種習慣。他相信一個指揮官應該隨時準備好投入戰鬥,哪怕只是象徵性的。
穆迪上校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一疊電報,等著匯報。
但李奇微沒有轉身。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地圖上朝鮮半島中部的一個位置。
砥平里。
今天早上,弗里曼的電報到了:第23團已經進駐砥平里。法國營隨行。陣地正在構築。
李奇微的手指從砥平里出發,往西北方向量了量。
十二英里。
砥平里距離楊平——中國軍隊第38軍的後方補給基地——只有十二英里。
十二英里。一個裝甲營全速突進,兩個小時就到。
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獵手發現獵物弱點時的表情。
"穆迪。"
"在,將軍。"
"你看這個位置。"李奇微的手指點在砥平里上,"砥平里。一個不起眼的小村子。幾十戶人家。幾條公路交叉。"
他的手指移到楊平。
"這裡——楊平。中國人的第38軍,正在漢江以南的突出部里死守。他們的後方補給線,經過楊平,然後沿公路和鐵路北上。"
手指從砥平里畫到楊平。
"十二英里。砥平里就像一根刺,刺在中國人的後腰上。只要我們在砥平里站住腳,第38軍就不得安生——他們的後方暴露在我們的打擊範圍之內。他們每運一車糧食、每運一箱彈藥經過楊平,都得擔心砥平里方向會不會突然殺出一支部隊來。"
他轉過身。
"這根刺,必須保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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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迪翻了翻手裡的電報。
"將軍,關於砥平里——雙聯隧道的事……"
他說得很謹慎。雙聯隧道的損失報告昨天就到了。一個步兵營被全殲。第37野戰炮兵營被重創。法國營撤退。弗里曼在電報里用了"災難性伏擊"這個詞。
李奇微的表情沒有變。
"我看過了。"
"麥金利營長和二百多名官兵被俘。37野炮營損失了七八門105炮和幾輛彈藥卡車。這個損失——"
"我知道損失是什麼。"李奇微打斷了他。語氣不是生氣,是一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平靜。"一個營。八百多人。加上炮兵營的損失。很痛。"
他轉回地圖。
"但只要砥平里還在我們手裡——這個代價就值得。"
他的手指在砥平里的位置上輕輕敲了兩下。
"一個營換一個戰略支點。穆迪,在戰爭中,這筆帳算得過去。"
穆迪沒有接話。他知道李奇微說的是對的。但他也知道,麥金利營的那八百多個家庭,不會這麼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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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說說加強砥平里的事。"李奇微走回桌邊,拿起鉛筆,在地圖上開始畫。
"弗里曼手裡現在只有23團剩下的兩個營,加上法國營。兵力不夠。37炮營被打殘了,火力也不夠。"
他在地圖上畫了一條從原州通往砥平里的線。
"第一,把第9團調到砥平里。9團是滿編的,三個營,三千五百人。加上23團剩下的兩個營和法國營,砥平里的步兵兵力就有將近七千人。"
他在原州的位置上畫了一個圈。
"9團調走之後,原州出現了一個空缺。第二,命令陸戰二師的第8團填補這個空缺。陸戰二師的人在原州閒著也是閒著,不如派上用場。"
鉛筆移到炮兵的標註上。
"第三,第12野戰炮兵營隨9團一起開赴砥平里。十八門105炮。加上弗里曼手裡37炮營剩下的那幾門——大約十門——砥平里的105炮可以恢復到二十八門左右。"
他停了一下,想了想。
"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