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齊不在家。"姆媽隔著門說,"他還沒下班。"
"我們知道。車間主任讓我們給齊師傅送幾個技術資料。說他今天換了個軸承,資料得帶回家看看。"
姆媽猶豫了一下。
齊悲鳴確實經常把廠里的技術資料帶回家看。車間主任也確實常派人送東西。
"那你們把東西放門口吧。我跟他說。"
"不行的阿姨。"高個子的聲音很誠懇,"車間主任說了,這是機密資料,不能放在走廊里。得當面交給齊師傅或者家屬簽收。麻煩你開一下門,簽個字就行。"
機密資料。簽收。
聽著像那麼回事。
姆媽的手伸向了門鎖。
她把鏈條鎖解開了。手指捏住了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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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她即將旋轉鎖頭的那一刻——
走廊里傳來了一個聲音。
"等一下。"
不是高個子的聲音。也不是矮胖子的聲音。是第三個人的聲音。從走廊的另一端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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姆媽的手停在了鎖頭上。
她從貓眼裡又看了一眼。
走廊的另一端——樓梯口的位置——站著一個人。三十來歲。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大衣。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證件夾。
那個人朝兩個藍罩衫走了過去。
"兩位同志,勞駕。檢查一下證件。"
高個子轉過身。看到了那個證件夾。
證件夾翻開了。裡面是一張帶照片的證件。上面蓋著紅色的章。
姆媽從貓眼裡看不清楚證件上寫的什麼。但她看到了高個子臉上表情的變化——從"誠懇"變成了"僵硬",然後變成了"白"。
那種白不是正常的白。是血從臉上迅速退去的那種白。
高個子的右手下意識地往帆布包里伸——帆布包里裝的不是什麼技術資料。
"別動。"
又一個聲音。從走廊另一個方向傳來。姆媽把眼睛貼在貓眼上,使勁往側面看——走廊拐彎處,又站著兩個人。也是便裝。其中一個手裡握著一把手槍。槍口指著高個子的背。
"把手從包里拿出來。慢慢的。"
高個子的手從帆布包里慢慢抽了出來。手裡什麼都沒有。
但他的臉更白了。
矮胖子轉頭想跑——往樓梯口的方向。
跑了兩步。樓梯口那裡又站著一個人。堵死了。
矮胖子停住了。雙手舉了起來。
"上海市公安局。你們被捕了。"
手銬"咔嗒""咔嗒"。兩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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姆媽趴在貓眼上看著這一切。
她看到兩個藍罩衫被銬上手銬,從走廊里押了出去。那個帆布包被公安人員打開了——裡面沒有技術資料。是一卷麻繩,一塊毛巾,一卷膠布,還有一把匕首。
姆媽的腿軟了。
她扶著門框,慢慢蹲了下去。
心臟跳得很快。手在發抖。
她坐在門口的地板上,坐了大約五分鐘。
然後她聞到了一股焦糊味。
紅燒肉。
她站起來,跑回廚房。
鍋里的紅燒肉有一部分糊了底。醬油和糖燒成了黑色的焦塊,粘在鍋底上。
姆媽把火關了。看著那鍋糊了的紅燒肉。
忽然覺得自己想哭。
但她沒有哭。她是上海女人。上海女人不哭——至少不在廚房裡哭。
她把紅燒肉糊的部分用刀切掉,把鍋洗乾淨,然後重新燒了水,開鍋後倒入紅燒肉和醬油。
去掉糊味之後,還是能吃的。
齊悲鳴回來的時候,飯桌上是一盤紅燒肉。色澤紅亮。醬香撲鼻。
姆媽什麼都沒說。
齊悲鳴什麼都不知道。
他坐在桌前,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
"嗯,今天的紅燒肉做得好。"
姆媽看著他。
"多吃點。"她說。
聲音很平靜。和往常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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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灘。匯中飯店。
同一天。傍晚五點半。
匯中飯店在外灘和南京路的交匯處。一棟洋樓。殖民時代留下來的。灰白色的石頭外牆。高高的拱形窗戶。門口有穿制服的門童。
這是上海灘最高檔的飯館之一。
二樓的包廂。靠窗。能看到外灘的江景。
兩個人坐在包廂里。
一個老者。六十來歲。穿著一套深灰色的英式西裝。三件套。銀色的領帶夾。手指上戴著一枚翡翠扳指。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坐姿筆挺。舉手投足之間有一種舊上海大亨的派頭。
一個中年人。四十出頭。也穿西裝,但不如老者考究。深藍色。領帶系得有些歪。坐在老者對面,翹著二郎腿。手裡把玩著一個銀質打火機,"啪嗒啪嗒"地開了關,關了開。
桌上鋪著白色的桌布。銀質的餐具。水晶的高腳杯。一瓶紅酒放在冰桶里。
但還沒開瓶。菜也沒有點。
兩個人似乎在等消息。
中年人不時看一眼手腕上的表。
"六點了。"他說,"應該動手了。"
老者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不緊不慢。
"急什麼。"他的聲音很低。上海話。"消息到了自然會到。"
中年人"啪嗒"一聲把打火機合上了。又"啪嗒"一聲打開。
"那個女護士的老頭子,不過是個服裝廠的廠長。六點下班。走長陽路回家。二十分鐘的路程。這時候應該已經——"
"我說了,急什麼。"老者的眼皮都沒抬,"做我們這行,最忌諱的就是急。急了就毛躁,毛躁就出錯。"
他伸手拿過菜單,打開,慢慢翻著。
"法式煎鵝肝。你吃過沒有?"
中年人怔了一下。"沒有。"
"這家的鵝肝是全上海最好的。來上海不吃他家的鵝肝,等於白來。"
他正要舉手叫服務員——
包廂的門被推開了。
不是服務員。
是三個穿便裝的人。為首的一個手裡拿著一個黑色證件夾。
老者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眼睛迅速掃了一遍——三個人。兩個堵在門口。一個已經走到了桌邊。證件夾翻開了。紅色的章。
老者的表情沒有變。甚至連眼神都沒有變。只是嘴角微微往下沉了一下——像是咬了一口苦瓜。
"上海市公安局。"為首的人說,"你們二位,跟我們走一趟。"
中年人的打火機掉在了地上。"啪嗒"一聲彈開了。火苗在地毯上跳了一下就滅了。
他的手往桌布下面伸——
"別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