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人在廠門口對面的煙紙店門口蹲著。
三十來歲。黑皮夾克。平頭。嘴裡叼著一根煙。菸頭的紅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暗。
他看到齊悲鳴從廠門口出來的時候,把煙掐滅了。站起來。朝長陽路的方向跟了上去。
第二個人在長陽路和平涼路的交叉口。靠著一棵法國梧桐的樹幹站著。穿著一件灰色中山裝。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皮包。皮包里裝的不是文件——是一卷麻繩和一塊浸了乙醚的毛巾。
第三個人蹲在齊悲鳴家弄堂口的一個暗角里。這個人最年輕,二十五六歲。穿著工人的藍布罩衫。手裡攥著一把彈簧刀。彈簧刀沒有彈開——他用拇指頂著按鈕,隨時可以彈出來。
三個人。一條線。從廠門口到弄堂口,布了三個點。
齊悲鳴走進這條線的時候,什麼都不知道。他低著頭,還在想那個軸承的偏差。
------
齊悲鳴走到長陽路中段的時候,路燈更暗了。
這一段路兩邊是倉庫的圍牆。圍牆很高,擋住了兩側弄堂里的燈光。路上只有遠處一盞路燈,投下一團模糊的光暈。
黑皮夾克加快了腳步。和齊悲鳴的距離從五十米縮短到了三十米。二十米。十五米。
他的右手伸進了皮夾克的口袋裡。口袋裡有一把短管左輪手槍。不是用來開槍的——開槍聲太大,會驚動整條街。手槍是用來嚇人的。頂在後腰上,讓老頭不敢叫喊。
他的計劃很簡單:從後面靠上去,手槍頂住齊悲鳴的後腰,控制住他,拖到交叉路口那邊。灰中山裝在那裡等著,用乙醚毛巾捂暈。然後藍罩衫在弄堂口接應,把人塞進事先停在弄堂里的一輛黑色轎車后座。
整個過程不超過兩分鐘。
黑皮夾克的呼吸變得急促了。十米。八米。他能看到齊悲鳴後腦勺上花白的頭髮。能聽到他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的聲音。
五米。
他的右手從口袋裡抽了出來。手槍握在掌心。手指搭在扳機護圈上。
三米。
他邁出了最後一步——
------
一隻手從黑暗中伸出來。
不是一隻。是兩隻。
兩隻手同時抓住了黑皮夾克的右手腕。一隻從上面壓,一隻從下面托。專業的奪槍手法——擒拿格鬥教材上的標準動作。
黑皮夾克的手腕被反擰了九十度。劇痛。手槍"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他還沒來得及叫出聲,一條胳膊已經從後面勒住了他的脖子。鐵箍一樣的力度。喉頭被壓住了,氣管被擠扁了,聲音發不出來。
"別動。公安局。"
聲音很輕。很近。就在他耳朵旁邊。
黑皮夾克的眼角餘光看到,左右兩側各冒出了一個人。便裝。但動作是軍人的動作。
他被按在了地上。臉貼著冰冷的水泥路面。雙手被反剪到背後,手銬"咔嗒"一聲鎖上了。
整個過程沒有超過五秒鐘。
------
與此同時。
長陽路和平涼路的交叉口。
灰中山裝正靠著法國梧桐等著。他看到了黑皮夾克已經靠近了齊悲鳴。心裡在默數——三、二、一,應該動手了——
但他等來的不是黑皮夾克拖著齊悲鳴過來的身影。
他等來的是兩個穿便裝的人。從交叉路口的兩側同時走過來。不緊不慢。像散步的。
灰中山裝感覺到了不對。他的手伸向皮包——裡面有麻繩和乙醚毛巾。
"別動。"
一個聲音從樹幹後面傳來。就在他背後。不到一米。
他猛地轉頭。
一個人站在法國梧桐的另一側。穿著藍色工裝。手裡端著一支手槍,槍口對準了他的胸口。
灰中山裝僵住了。
皮包從他手裡滑了下來。"啪"的一聲落在地上。
"上海市公安局。你被捕了。"
手銬。上銬。押走。
-----
弄堂口。
藍罩衫聽到了交叉路口方向有動靜——不是正常的動靜。有腳步聲。急促的。但不是跑步。是幾個人在快速走動。
他的手攥緊了彈簧刀。拇指頂住按鈕。
然後他看到了一樣東西。
弄堂口的暗角對面,另一個暗角里,有一個紅色的小光點。
菸頭。
有人在對面的暗角里抽菸。
藍罩衫的汗從額頭上冒出來了。他確定——那個暗角十分鐘前是空的。他來的時候專門檢查過。
那個抽菸的人是什麼時候來的?
他慢慢把身體往牆壁上貼。想往弄堂深處退。
退了一步。兩步。
第三步踩到了一個人的腳。
他猛地轉身。
一個穿灰棉襖的年輕人站在他身後。離他不到半米。手裡沒有槍。但那雙眼睛——那種訓練有素的、冷靜到讓人脊背發涼的眼神——比槍口更可怕。
"彈簧刀放下。"年輕人低聲說。
藍罩衫的拇指在彈簧刀的按鈕上顫抖了一下。
"放下。"年輕人又說了一遍。語氣沒變。但他的右手微微動了一下——從腰間的位置往上移了兩寸。那裡鼓著一個小包——槍套。
藍罩衫把彈簧刀扔在了地上。
"咔嗒。"手銬。
------
三個點。三路敵特。同時落網。
齊悲鳴從頭到尾什麼都不知道。
他的妻子——齊思薇的母親,一個五十歲的上海女人,圓臉,燙著短髮——正在廚房裡炒菜。聽到門響,從廚房探出頭來。
"回來啦?今天怎麼這麼晚?"
"三號紡紗機出了毛病。換了個軸承。"
"哦。洗手吃飯吧。紅燒肉快好了。"
齊悲鳴換了拖鞋,洗了手,坐到了飯桌前。
他不知道五分鐘前,有人拿著一把手槍,站在他身後三米的位置。
他也不知道——
就在齊悲鳴走進家門的前十分鐘,他家裡也差點出事。
-------
傍晚五點五十分。齊悲鳴家。
齊思薇的母親——方天朔在電話里叫她"伯母",齊思薇叫她"姆媽"——正在廚房裡切菜。
紅燒肉在灶台上燉著。鍋蓋邊緣冒著白氣。滿屋子都是醬油和糖的香味。
"叮咚。"
門鈴響了。
姆媽放下菜刀。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到門口。
"哪位?"
"齊廠長家吧?我是廠里的,給齊廠長送東西來的。"
聲音是男的。普通話帶著一點蘇北口音。
姆媽從門上的貓眼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里站著兩個人。都穿著藍布罩衫——和廠里工人穿的一模一樣。一個三十來歲,高個子,長臉。另一個矮一些,胖一些。高個子手裡拎著一個黃色帆布包,鼓鼓囊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