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0.3高地。
這是342團防線上的最後一道門。
丟了350.3高地,美軍就能從西面直插38軍的肋部,切斷退路。38軍就全完了。
曹玉海手裡只剩兩個連——1連和3連。
2月12日。早上。美軍騎兵第5團一個營,加兩個連的坦克,從三面圍了上來。
坦克是最要命的。
17號公路就在旁邊,地形平坦,坦克可以直接開到山腳下。炮管直瞄,一炮一個掩體。這種直瞄射擊比榴彈炮精準十倍——瞄哪兒打哪兒,一打一個準。38軍的火力點一個接一個被掀掉。
1連守前沿。
戰到上午九點。1連全部打光了。
沒有一個人退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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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軍踏過1連的陣地,朝350.3高地的主陣地衝上來。
3連連長趙連山趴在掩體裡,看著黑壓壓的人影湧上山坡。
"打!"
3連開火了。機槍、步槍、手榴彈。幾十米的距離,雙方猛烈對射。
美軍一波衝上來,被打回去。又一波。又打回去。
但3連的人也在一個一個地倒下。
申德恩。左眼被彈片打瞎了。血流滿面。他用右手捂著左眼,另一隻手還在扣扳機。打了不知道多久,身子一歪,倒了。手還扣在扳機上。
塗金。身上多處負傷,渾身是血。右手已經舉不起槍了。他跪在掩體裡,把衝鋒鎗頂在胸口——用胸口把槍頂住,左手拉槍機,右手扣扳機。就這麼打。打到最後,整個人往前一栽,趴在了衝鋒鎗上面。
有一個十八歲的戰士。王啟春。還沒入黨。
戰鬥最激烈的時候,他爬到了趙連山身邊。
"連長。"喘著粗氣,"我——我想入黨。讓黨在最嚴峻的時刻考驗我。"
趙連山看了他一眼。十八歲。臉上全是灰和血。但眼睛裡有一種讓人心疼的光。
"同意了。"
王啟春咧嘴笑了。
然後他端起衝鋒鎗,從掩體裡站了起來。朝美軍的方向沖了出去。
再也沒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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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
3連越打越少。
趙連山打電話給曹玉海:"營長,能不能增援?"
曹玉海打電話給孫團長:"團長,350.3高地吃緊,給我一個營。"
孫團長:"團里無力增援。1營只能靠自己。"
曹玉海咬了咬牙。把手裡最後的預備隊——半個班,七個人——全給了趙連山。
孫團長掛了曹玉海的電話,直接打給梁軍長。
"軍長,342團請求增援。"
梁軍長:"342團還有多少人?"
"還有一百多個。350.3高地上三十多個。"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孫洪道。"梁軍長的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軍里沒有辦法支援你們。342團得靠自己。守到下午三點即為完成任務。"
守到三點。
現在是上午十一點。
還有四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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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班班長馬喜才從山後面跑上來。
趙連山以為2排的增援到了。
"2排呢?"
馬喜才氣喘吁吁地站在那兒。臉上全是灰。他看了看趙連山。
"連長……我就是2排。"
趙連山愣了。
"2排在上來的路上遭到飛機掃射。"馬喜才說,"大部分……都沒了。就我一個跑到了。"
趙連山看著他。
一個人。就是一個排。
"那就打吧。"趙連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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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通話的時候,營部的通信員跑進來了。氣喘吁吁。臉白得嚇人。
"營長!敵人從後面迂迴上來了!把營部包圍了!"
曹玉海放下望遠鏡。看了看周圍——營部十幾個人。通信員,衛生員,炊事員。加上他自己。
他拿起電話。
"團長,敵人包圍了我們營部。"
停了一下。
"我跟你告別了。團長。"
孫團長在電話那頭喊了一聲什麼。曹玉海沒有聽到。他已經放下了電話。
拿起一支衝鋒鎗。
"跟我沖。"
十幾個人從掩體裡沖了出去。衝鋒鎗響了。手榴彈響了。
一顆子彈穿過了曹玉海的胸口。
他往前踉蹌了兩步。膝蓋彎了。單膝跪在地上。衝鋒鎗從手裡滑下來。
他低頭看了看胸口那個不斷往外涌血的洞。
然後抬起頭,朝350.3高地的方向看了最後一眼。
倒了下去。
1951年2月12日。342團1營營長曹玉海犧牲。二十八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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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玉海犧牲之後,350.3高地還在打。
教導員方新在山下的營部——曹玉海衝出去之後,方新帶著剩下的人打退了包圍營部的美軍。
但他知道山上撐不了多久了。
趙連山打來了最後一個電話。
"方教導員……剩四個人了。"
方新拿著話筒。沉默了幾秒。
放下電話。
"我上去。"
沒有人攔他。
他帶著電話班班長王青山和兩個通信員,四個人,朝350.3高地跑去。
跑到山頂,趙連山看到他,愣住了。
"教導員,你怎麼——"
"別說了。"方新低著頭,在彈坑裡撿起了一發沒有引爆的60毫米迫擊炮彈。
他把炮彈抱在懷裡。
美軍又衝上來了。
方新看了趙連山一眼。
"堅持下去。"
三個字。說完,他轉身,抱著那發炮彈,朝美軍沖了過去。
趙連山想喊。嘴張開了。沒有發出聲音。
"轟。"
2月12日。教導員方新犧牲。二十六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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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新的死,讓最後一波衝上來的美軍停住了。
他們看到一個中國軍官抱著一發炮彈衝進了他們的隊伍。這種打法——他們在太平洋戰場上見過日本人干。但眼前這個人不是日本人。
他們不知道這個人是為了什麼。
但他們害怕了。
美軍騎兵第5團退了下去。
350.3高地上,還有兩個人站著。
3連連長趙連山。1班副班長劉占清。
兩個人。渾身是血。站在滿是彈坑和屍體的山頭上。
趙連山手裡握著一支駁殼槍。空的。沒有子彈。
他朝山下退卻的美軍舉起了槍。
空槍。
但美軍看到了那個舉著槍的血人。
他們沒有再衝上來。
下午四點半。命令到了。倖存者撤離。340團7連和114師警衛連一個排接替陣地。
趙連山攙著劉占清往山下走。
走到曹玉海犧牲的地方。曹玉海的身體還趴在那裡。衝鋒鎗壓在身子底下。
趙連山彎下腰,把衝鋒鎗取出來。擦了擦槍管上的血和泥。
"營長。陣地守住了。"
聲音很輕。
他把槍挎在肩上。攙著劉占清,一步一步往後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