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正好卡在橫城到原州的29號公路上。北面六公里是橫城,南面十五公里是原州。誰占了曲橋里,誰就堵住了這條公路。
59師到了之後,立刻在公路兩側的山坡上展開。挖工事。架機槍。布置反坦克陣地。輕重火力交叉配置。
方天朔沒有參與具體的陣地布置——那是59師師長的事。他只做了一件事:選了一個能同時觀察南北兩個方向的位置,趴下來,舉起望遠鏡,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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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點。
他已經在松樹林裡趴了六個小時了。
北面的橫城方向,槍炮聲一直沒停。時斷時續。有時候密集得像爆豆子,有時候又突然安靜幾分鐘。那是新村方向的美軍和志願軍還在對峙。凱萊赫和邁克斯納的五千人被圍在新村里,打也打不出來,但一時半會兒也吃不掉。
南面的原州方向,暫時還沒有動靜。陸戰二師的主力在那邊。但他們似乎還沒有北上增援的跡象——也許是還不知道橫城方向的情況有多嚴重。也許是在等命令。
方天朔放下望遠鏡。揉了揉酸脹的眼睛。
李福遠蹲在旁邊,遞過來一個搪瓷缸子。熱水。不知道從哪弄來的——大概是找了一戶空房子,用灶台燒的。
方天朔接過來喝了一口。
這時候通信員從松樹林深處跑過來了。貓著腰,手裡攥著一張電報紙。
"旅長,58師的電報。"
方天朔接過來看了一眼。
「58師先頭營已於今晨八時抵達回岩峰。公路已封鎖。主力將於今晚二十時到達。」
方天朔看完電報,把紙折好塞進口袋。
然後他重新舉起望遠鏡,朝南看。
回岩峰。在他南面大約九公里的位置。一座不高的山,就在29號公路旁邊。58師的先頭營已經到了那裡,卡住了公路。
他在心裡把整個態勢過了一遍。
北面——曲橋里。59師。卡住了橫城到原州公路的北段。
南面——回岩峰。58師先頭營。卡住了橫城到原州公路的南段。
兩個點之間,大約4公里的公路。像一條管道,兩頭被塞住了。
橫城方向的敵軍——不管是新村裡的五千人,還是橫城鎮裡的荷蘭營和38團團部,還是零散潰逃的韓軍——只要想沿29號公路往南跑,就得從這條管道里過。
而管道的兩頭都堵死了。
等今晚八點58師主力到達回岩峰,回岩峰的塞子就從一個營變成了一個師。一個長津湖打出來的、滿編的、休整充分的師。
到那時候,橫城地區的敵軍就被徹底封死在了包圍圈裡。
北面有40軍正面壓。東面有66軍。西面有42軍和39軍的穿插部隊。南面——59師和58師,像兩道鐵閘,扎死了口袋底。
方天朔放下望遠鏡。
他看了看手錶。上午十點。
距離58師主力到達回岩峰,還有十個小時。
十個小時。
在這十個小時裡,如果原州方向的敵軍反應過來,派部隊北上增援——他們會先撞上回岩峰的58師先頭營。一個營能不能擋住一個師的增援?
方天朔想了想。
能。至少能擋幾個小時。58師的兵不是軟柿子。而且回岩峰的地形有利——山在公路旁邊,居高臨下,一個營守住山頭,對方的坦克和卡車在公路上是活靶子。
但如果對方不走公路呢?如果他們從田野里繞過去呢?
方天朔又舉起望遠鏡,仔細看了看回岩峰周圍的地形。
丘陵。農田。冬天的農田,地面凍硬了,坦克勉強能走。但田裡有溝渠、有田埂、有灌溉渠——這些東西會嚴重遲滯裝甲車輛的速度。步兵可以走,但步兵在開闊地上行軍,沒有掩護,58師的機槍從山上往下打——
夠了。
十個小時。撐得住。
方天朔把望遠鏡收起來。靠在一棵松樹上。
"李福遠。"
"在。"
"去問問59師師長,陣地修好了沒有。"
"是。"李福遠跑了。
方天朔閉上眼睛。
包圍圈在收緊。
但方天最擔心的是,西面,韓副那邊能不能頂的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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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二日。漢江南岸。276.8高地。
岩月山丟了。美軍的矛頭轉向了下一道門——276.8高地。
276.8高地在350.3高地的南面,是350.3的外圍屏障。駐守的是342團1營2連。
美軍騎兵第8團猛攻了一天。2連打到傍晚,只剩下幾個人。
1營營長曹玉海命令2連撤回350.3高地。
最後一個撤離276.8高地的人,是一個彝族戰士。
潘學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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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學仕的雙腿被炮彈炸斷了。斷在膝蓋以上。
戰友們要背他走。
他搖了搖頭。
"你們走。我留下掩護。"
"班長——"
"走!"潘學仕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大,大到不像是一個雙腿被炸斷的人能發出來的,"我兩條腿沒了,背回去也是累贅!給我留一挺機槍,我還能打!"
戰友們站在那裡。沒有人動。
潘學仕看著他們。目光從一個人的臉上移到另一個人的臉上。然後他笑了一下。
"走嘛。"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平靜,"替我多殺幾個。"
戰友們含著眼淚,把一挺輕機槍放在他面前。手邊碼了幾個彈匣。又把一顆手榴彈放在了他夠得到的地方。
然後他們走了。
走了幾十步。回頭看了一眼。
潘學仕——或者說潘學仕的上半身——已經趴到了掩體邊緣。雙手握著輕機槍。沒有下半身。身下是一灘暗紅色的雪——那是他的血,流在地上,和雪混在一起。
他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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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350.3高地的方向,教導員方新拿起望遠鏡朝276.8高地看。
他看到美軍的步兵在向高地靠近。十幾個人,貓著腰,交替掩護。
潘學仕的機槍響了。
"噠噠噠——"
短點射。三到五發。彈匣里的子彈不多,他在省著打。
美軍趴下了。還擊。子彈打在潘學仕的掩體邊緣,泥土飛濺。
等了幾十秒。美軍又爬起來,繼續靠近。
機槍又響了。
美軍又趴下了。
反覆了三四次。
然後機槍不響了。
方新在望遠鏡里看到,潘學仕把機槍推到了一邊。彈匣空了。
他的手摸向了身旁。
那顆手榴彈。
美軍正在逼近。不到十米了。
潘學仕擰開了蓋子。拉了弦。
沒有扔。
他抱著手榴彈,用雙手撐著地面,一點一點地朝最近的那幾個美軍爬了過去。沒有腿。靠兩隻胳膊,在碎石和凍土上拖著半截身體,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美軍看到了他。
一個沒有腿的人,抱著一顆冒煙的手榴彈,朝他們爬過來。
有人端起了槍。
來不及了。
"轟。"
方新放下瞭望遠鏡。
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轉身走回了350.3高地的陣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