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二日。上午十一點。新村。
凱萊赫知道不能再等了。
從今天凌晨到現在,新村被圍了整整九個小時。四面都有敵人。彈藥在消耗。傷員在增加。韓軍的士氣在一分鐘一分鐘地往下掉——有些韓軍士兵已經扔了槍,縮在卡車底下,眼神空洞。
十一點。范弗利特的命令終於到了:SF27支隊撤回橫城。
但後面還跟著一句讓凱萊赫皺眉的話——38團3營留在新村,掩護撤退。
邁克斯納聽到這個命令的時候,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只是看了凱萊赫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清楚:我留下。你走。
凱萊赫握了握邁克斯納的手。沒有多說什麼。在戰場上,該說的話都不需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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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SF27支隊準備出發的時候,發生了一件事。
一架直升機從南面飛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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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架小型運輸直升機。在中國人的輕武器彈幕中,它搖搖晃晃地朝新村飛來。子彈從四面八方朝它射去——"叮叮噹噹"打在機身上,像雨打鐵皮棚。
但它沒有掉頭。
直升機在新村村口的一片空地上降落了。螺旋槳還在轉。機身上至少有七八個彈孔。
兩個步兵跑過去,開始往直升機上搬傷員。最重的那幾個。斷了腿的,腹部被彈片貫穿的,昏迷不醒的。
搬運的過程中,子彈一直在飛。
一個幫忙搬運的士兵被打中了——子彈穿過了他的後背。他往前栽了一步,但沒有倒,硬撐著把擔架推進了機艙。然後他的腿一軟,跪在了地上。
另一個搬運的士兵也被打中了。當場倒地。
直升機裝滿了傷員,拉起來就走。螺旋槳攪起的風把地上的雪吹得漫天飛舞。機身晃了幾晃,爬升,朝南飛去了。
從坦克上摔下來之後一直留在新村的梅斯中尉看著直升機遠去的背影,說了一句:"這是我見過的最勇敢的事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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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點四十五分。突圍開始。
凱萊赫的計劃很簡單——美軍叫它"袖籠戰術"。
公路是一條直線。從新村到橫城,十幾公里。部隊沿公路走。步兵在公路兩側展開,像兩隻伸出去的袖子,保護中間的車隊和炮兵。
西側——B連。
東側——C連。
A連——已經被打得只剩不到五十個人——作預備隊。
中間——D連(重武器連)、營部連、第15野炮營的卡車和火炮。還有一長串裝滿傷員的車輛。
兩輛坦克和幾輛M16高射機炮打前陣。
韓軍也被編入了戰鬥序列——至少凱萊赫試圖把他們編進去。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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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局不錯。
坦克碾著冰面朝南推進。M16的四聯裝重機槍朝公路兩側的山坡掃射,壓制住了零星的射擊。步兵端著刺刀,沿公路兩側的山坡往前沖。
第一英里,推進順利。公路兩側的小山包上有一些志願軍的火力點,但不密集。B連和C連用手榴彈和衝鋒鎗逐個清理,推進速度還算快。
一英里。
然後——撞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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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師351團。
張師長把他的部隊部署在新村以南的公路兩側。2營守路東。3營守路西。公路上架了反坦克障礙——用伐倒的松樹和石頭堆起來的路障。路障兩側的山坡上,機槍和迫擊炮形成了交叉火力。
美軍的先頭坦克碾到路障跟前,停了。
"轟——"迫擊炮彈從山坡後面飛過來,砸在路面上。
"噠噠噠——"山坡上的機槍開火了。交叉火力從兩側同時打過來。
B連和C連的步兵趴在路邊的溝里還擊。
凱萊赫立刻調整部署:"A連加強路東!營部連加強路西!"
打剩不到五十人的A連被投入了路東的戰鬥。營部連——那些通信兵、衛生員、炊事兵——也被塞進了路西的戰線。
公路兩側的山頭上,爭奪變得異常激烈。
每一座小山包,每一道山脊,每一個掩體——都要用血來換。美軍衝上去,被打下來。再衝上去,又被打下來。志願軍衝上來,被打回去。再衝上來,又被打回去。
雙方在幾十米的距離內互扔手榴彈。手榴彈從這邊飛過去,又從那邊飛回來。有時候一顆手榴彈在空中轉了方向——被人接住扔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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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東的戰鬥最慘烈。
A連和B連在一座山頭上和351團2營的4連、5連逐寸爭奪。5連連長辛全才和指導員曹根福——一個全軍戰鬥英雄——帶著全連拚死守衛。
辛全才先倒下了。一顆子彈穿過了他的喉嚨。
曹根福接過指揮。十分鐘後,一發迫擊炮彈落在他身旁兩米的位置。彈片削掉了他半邊頭顱。
5連的幹部全部陣亡。剩下的三十多個人——由一個司號員指揮——繼續守在山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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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軍這邊也在流血。A連和B連打著打著,兩個連加起來只剩四十個人了。四十個人合併成一個臨時作戰單位,由A連連長加德納指揮。
加德納看到旁邊一個韓第8師第21團的軍官站在路邊,身後跟著一百多個韓軍士兵,縮在卡車後面。
"帶著你的人上去!"加德納沖他吼。
那個韓軍軍官搖了搖頭。
加德納的眼睛紅了。他走過去,一把揪住那個軍官的領子。
"我說——帶著你的懦夫軍隊——上去——戰鬥!"
韓軍軍官試圖說什麼。
加德納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他鬆開了軍官的領子,轉身走向那群縮在卡車後面的韓軍士兵。
踢。打。推搡。罵——用韓軍聽不懂的英語罵。
他把韓軍一個一個地從卡車後面踹出來,踹進了戰場。
一個到處散布著死人的戰場。美國人的屍體。韓國人的屍體。中國人的屍體。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加德納回來搬援兵的時候,發現美軍的炮兵也不想打了。
有人說:"炮兵不是戰鬥人員,我們沒有戰鬥的義務。"
有人躲在掩蔽處,蜷著身子,希望長官找不到他們。
有人坐在地上,抱著膝蓋,眼神空洞——像是靈魂已經離開了身體。
加德納看著這些人。
他什麼都沒說。他已經太累了,連罵人的力氣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