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曲橋里。
通信員從松樹林那一邊跑過來。
"方旅長,回岩峰的58師先頭營報告——原州方向有敵軍北上。七輛坦克,後面跟著韓軍大約一個營。正沿29號公路往橫城方向走。問打不打?"
方天朔舉起望遠鏡朝南看。
能看到了。公路上一串黑點,由南向北移動。打頭的是坦克,後面是卡車和步行的步兵。速度不快——大概是邊走邊警戒。
他放下望遠鏡,看了59師師長一眼。
59師師長搖了搖頭。兩個人想到一塊去了。
"不打。"方天朔對通信員說,"讓58師先頭營隱蔽好,所有人趴在陣地里不許動。放他們過去。"
"可是——"
"放過去。"方天朔的語氣沒有商量餘地,"我們的任務是堵北邊,不是打南邊。這股敵人不多,現在開火,暴露了埋伏陣地,等今晚橫城的敵人往南跑的時候,我們就沒有伏擊的突然性了。"
通信員跑了。
方天朔重新舉起望遠鏡。
七輛坦克和一個營的韓軍,大搖大擺地從回岩峰腳下的公路上碾過去了。58師先頭營趴在山坡上的掩體裡,一動不動。美軍坦克的履帶聲"嘎嘎嘎"地響,從他們頭頂上方不到三百米的位置經過。
沒有人開槍。沒有人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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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天朔看著那支增援部隊慢慢駛入了橫城方向,消失在了北面的山坳里。
去吧。
進去容易,出來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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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點半。新村以南。
351團2營教導員鄒錦章在戰鬥中犧牲了。
4連的主陣地上,2排全部陣亡。指導員帶著連部的勤雜人員——通信員、司號員、炊事員——十來個人,發起反擊。在側翼6連的支援下,奪回了主陣地。
為了緩解2營的壓力,117師張師長命令351團1營從側翼出擊,攻打進攻之敵的側後方。
一個小時的激戰。1營連續奪占了三個山頭。
韓軍兩個營在十幾架飛機和猛烈炮火的掩護下反撲。1營打退了七次進攻。
但代價極大。
全營打到最後,只剩兩百多人。1營營長趙希剛,在第五次反撲時中彈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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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
雙方都精疲力竭了。
美軍沖不動了。志願軍也暫時攻不動了。公路兩側的山坡上,雙方趴在掩體裡,隔著幾十米對峙。
張師長看了看戰場態勢。白天不利於我方作戰——美軍的飛機在頭頂上不停地轉,凝固汽油彈把陣地燒成了焦土。
"各團堅守陣地,絕不讓敵人突圍。"他下了命令,"等黃昏之後,再發起總攻。"
等天黑。天黑了,飛機就走了。飛機走了,就是志願軍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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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城。38團團部。
考夫林上校要瘋了。
從上午到現在,他一直坐在橫城的指揮所里,聽著無線電里傳來的戰鬥聲——槍聲、爆炸聲、慘叫聲、求援聲——什麼都聽得到,什麼都做不了。
他的兩個步兵營——凱萊赫的1營和邁克斯納的3營——被困在新村和公路上。他坐在十幾公里外的橫城,隔著一條被志願軍封鎖的公路,束手無策。
除了協調空軍轟炸蟾江對岸的志願軍陣地之外,他什麼忙都幫不上。
下午。終於來了一個消息——范弗里特命令韓第3師第18團一個營和裝甲支援分隊ST-E從橫城北上增援。
考夫林鬆了口氣。
但他很快又緊了回去——因為增援部隊的指揮協調權不歸他。又一次,他被撇到了一邊。
另一個消息:下午三點,范弗里特命令38團3營也從新村撤出,和SF27支隊一起突圍回橫城。
終於。
考夫林立刻把消息轉給了新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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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村。下午三點。
邁克斯納收到了撤退命令。
他和凱萊赫、野炮營營長開了最後一個碰頭會。
"3營從路東打前鋒。"邁克斯納說,"1營全部轉到路西。炮兵和車隊走中間。"
凱萊赫點頭。3營是新銳部隊——守了一夜新村,有傷亡,但建制完整。讓3營打前鋒,比已經被打殘的1營靠譜得多。
部署調整完畢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半。
斜陽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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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半。第二次突圍。
被圍美軍為了自身的生存,再次發起了攻擊。
坦克和M16打前陣。飛機在頭頂低空俯衝,朝公路兩側的志願軍陣地投彈。凝固汽油彈在351團的陣地上炸開,火光熊熊。
邁克斯納的3營端著刺刀往前沖。
351團2營和3營集中所有火力猛烈射擊。團迫擊炮和師屬炮兵也加入了戰鬥。炮彈落在公路上和車隊中間。
351團彭政委親自跑到陣地最前沿。他看到美軍的坦克碾過了路障,正在朝前推進。
"反坦克班!上!"
兩個戰士扛著火箭筒,兩個戰士抱著炸藥包朝坦克衝過去——
沒有成功。被坦克的機槍掃倒了。
彭仲韜咬了咬牙:"步兵炮!迫擊炮!全部往前搬!抵近射擊!"
步兵炮被推到了離公路不到一百米的位置。炮手直瞄——朝著公路上的車輛和坦克開火。
但美軍的衝擊太猛了。坦克在前面開路,步兵在兩側的"袖籠"里拚命往前推。
美軍前鋒衝過了351團在夏日的陣地。
然後繼續朝南——朝鶴谷里的349團陣地衝去。
349團1營擋住了。
美軍沖了三次。被打回來三次。
第三次之後,美軍的攻勢像是被抽了筋——再也沖不動了。強弩之末。
雙方又一次陷入了膠著狀態。
公路上。卡車歪著。坦克停著。兩側的山坡上趴滿了人。誰也動不了。誰也不想動了。
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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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城。下午五點。
考夫林的增援失敗了。
從下午兩點十五分到四點四十五分,兩個半小時,韓第3師那個營一直卡在蟾江對岸的第一座高地上,進退不得。裝甲分隊ST-E只朝谷里推進了六百碼——不到六百米。
考夫林派了團作戰參謀去前線督戰,懇求韓軍指揮官繼續進攻。
韓軍指揮官拒絕了。
"我的任務是守在這個位置到天黑。"他說。
考夫林在電話那頭幾乎要把話筒捏碎。
等不到天黑。
夕陽的餘暉中,韓軍那個營自行撤離了陣地。沒有請示。沒有報告。直接走了。
裝甲分隊ST-E失去了步兵掩護,也只好掉頭撤回橫城。
考夫林掛了電話。
坐在指揮所里。
看著地圖上新村和橫城之間那段被紅色箭頭包圍的公路。
他的人就在那條路上。在流血。在死。
而他坐在十幾公里外,什麼都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