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三日。早上八點。水原。第八集團軍司令部。
李奇微一夜沒睡。
不是睡不著——是不敢睡。從昨天傍晚開始,前線的電報一封接一封地送進來,每一封都比上一封更糟。
韓第8師覆沒。韓3師被重創。兩個炮兵營連人帶炮被俘。
SF27支隊被殲滅。十四門105榴彈炮全丟。
38團1營和3營、荷蘭營覆滅。橫城易手。
SF7支隊裝備全丟,人員損失過半。
陸戰8團在南撤途中連續遭遇三次伏擊,損失近三千人,團級建制打散。
回岩峰方向增援受阻,一個陸戰營三次衝擊被打退,無功而返。
整個橫城地區的防線——從砥平里以東到原州以北——在不到四十個小時之內,碎了。
李奇微坐在辦公室的椅子上。胸前照例掛著那顆手榴彈。面前的桌上攤著一張東線態勢圖。
紅色箭頭——代表中國軍隊的攻勢——像一把張開的扇子,從橫城方向朝南展開。藍色的方塊——代表聯合國軍——有的被紅色箭頭穿透了,有的被包圍了,有的標著一個叉,意味著已經不存在了。
穆迪站在旁邊。等著。
李奇微看了態勢圖很久。然後他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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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迪。"
"長官。"
"橫城的失敗,責任在我。"
穆迪沒有接話。
李奇微的聲音很低沉,是真正的反省。
"G2的分析報告在二月十一日上午才送到我手上。但情報的碎片——66軍的屍體、投誠軍醫的口供、空中偵察的照片——從二月八日就開始出現了。我沒有把這些碎片拼在一起。我讓第十軍繼續往前推。"
他停了一下。
"我犯了和前任一樣的錯誤——低估了對手。"
穆迪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安慰的話。李奇微抬手制止了他。
"還有一件事。"李奇微的目光落在了態勢圖上橫城以北的區域,"對方的那支特戰部隊——在過去兩周里一直在橫城北面活動。小規模襲擾,偵察,騷擾。我們的情報部門判斷那是'戰鬥力不強的游擊隊'。"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苦澀。
"那不是游擊隊。那是誘餌。"
穆迪看著他。
李奇微站起來,走到態勢圖前面。
"對方特戰旅的戰法——"他用手指在圖上比劃著名,"恰恰符合中國古代軍事理論中的一條原則。"
他用英語念了一段:
"Whenyouarestrong,appearweak.Whenyouareweak,appearstrong.Mixrealitywithillusion,andillusionwithreality—sotheenemycannevertellwhichiswhich."
"實則虛之,虛則實之,虛虛實實。"他補充了中文原文——李奇微來朝鮮之後讀了幾本翻譯成英文的中國兵法,《孫子兵法》是其中之一。
"對方特戰旅在橫城北面的騷擾,讓我們以為那個方向的敵軍不堪一擊——只是一些小股游擊隊在搗亂。我們放心地讓韓第8師繼續北推,讓第十軍的支援部隊分散配屬給韓軍。"
他的手指在態勢圖上從橫城往南劃了一道線。
"結果韓軍一推就碎了。因為等在後面的不是游擊隊——是重兵集團。一個完美的三重鉗形包圍。我們一步一步走進了陷阱。"
他放下了手。
"對方的特戰旅是幕布。重兵是幕後的拳頭。我只看到了幕布,沒有看到拳頭。"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鐘。
這時,通信員推門進來了。
"長官,砥平里弗里曼上校的電報。標註緊急。"
李奇微接過電報。展開。
致第八集團軍司令部:
鑑於橫城地區的嚴重失敗,砥平里目前已三面臨敵,極有可能發展為四面被圍。23團和第9團合計一萬人的兵力,在缺乏後方支援的情況下,面臨全軍覆沒的風險。本人強烈建議23團和第9團立即從砥平里撤回驪州。請速批。
——弗里曼
李奇微看完電報。
他把電報紙折好,放在桌上。
然後他走回了態勢圖前面。
看了大約兩分鐘。
穆迪在旁邊等著。他以為李奇微會同意弗里曼的請求——橫城已經崩了,砥平里孤懸在外,三面甚至四面受敵。一萬人守在那裡,萬一被圍殲,又是一場災難。撤回來是最穩妥的選擇。
李奇微轉過身。
"不撤。"
穆迪愣了一下。
"長官?"
"砥平里不撤。"李奇微的語氣很平,但不容商量,"弗里曼和梅辛格的一萬人,留在那裡。"
穆迪的表情沒有掩飾住他的驚訝。
"長官,砥平里現在已經孤立了。橫城方向的兵力不存在了。砥平里的東面、南面、北面都暴露了。如果中國人集中兵力圍攻——"
"我知道。"李奇微打斷了他。
他轉身面對態勢圖。拿起一支紅鉛筆。
"穆迪,你下中國的一種棋,圍棋嗎?"
穆迪搖頭。
"我研究過這種很有意思的遊戲,圍棋里有一個術語,叫'急所'(vitalpoint)。"李奇微的紅鉛筆在砥平里的位置上畫了一個圈,"急所的意思是——對雙方來說都至關重要的那個點。誰先占了急所,誰就掌握了主動。"
他的鉛筆從砥平里往東劃,劃到了橫城。
"砥平里對我們來說,不是急所。我們丟了砥平里,防線往後收縮一些,驪州還在,原州還在,大後方沒有危險。"
鉛筆又劃回了砥平里。
"但砥平里對中國人來說——是急所。"
他在態勢圖上畫了幾條線。
"中國人在橫城打開了一個戰役缺口。橫城以南——原州、忠州、堤川——門戶洞開。如果中國人沿著這個缺口繼續往南突擊,他們可以直插我們的縱深。"
鉛筆點在了砥平里上。
"但砥平里就卡在這個缺口的根部。一萬人的守軍,大量的炮兵和防空火力,雙圈防禦陣地——像一根釘子釘在缺口的側面。中國人如果不拔掉這根釘子就往南沖,他們的側翼就完全暴露在砥平里守軍的威脅之下。"
他放下鉛筆。
"中國人不敢。他們不敢在側翼懸著一個一萬人的堅固據點的情況下,放膽南下。任何一個合格的指揮官都不會犯這種錯誤。"
他轉頭看著穆迪。
"所以——只要砥平里不撤,中國人就不得不分兵來打砥平里。他們分兵打砥平里,就沒有足夠的力量去打原州和忠州。橫城的缺口就被堵住了——不是被我們用兵力堵住的,是被砥平里的存在堵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