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團長沉默了幾秒鐘。
"通信連!"
"到!"
"架線!給3營架有線電話!必須接通!"
通信連派出了第一個通信員。背著電話線卷,貓著腰朝3營的方向跑。
跑出了不到一百米。一梭子機槍子彈從229高地方向掃過來。通信員撲倒在地上。電話線卷從他背上滾了出去。
他沒有再動。
第二個通信員出發了。
跑出去五十米。一發迫擊炮彈落在他身邊。他被氣浪掀翻了,摔在田埂後面。爬了兩步,又一梭子機槍掃過來。
他也沒有再動。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第七個。
七個通信員。一個接一個地出發。一個接一個地倒在了3營陣地前面的那片開闊地上。
電話線始終沒有接到3營的陣地。
七個人。全部犧牲。
李團長站在505高地上,看著那片開闊地上七個通信員的遺體。他們倒在不同的位置上,身後拖著一段一段沒有接完的電話線——像是七條沒有織完的蛛絲,從505高地的方向朝3營的陣地延伸過去,到了中途就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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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9高地前沿。3營陣地上。
3營沒有死絕。
他們還有人活著。
但活著的人——趴在彈坑裡、掩體的廢墟後面、屍體的縫隙之間——不敢動。任何動作都會招來集火射擊。他們像被釘在地上的活人標本,只能趴著,用最小幅度的呼吸維持生命。
有人受了傷。血流出來,在凍硬的泥地上凝成了暗紅色的冰。傷口沒法包紮——包紮需要動手,動手就會被機槍盯上。
有人渴了。水壺空了。嘴唇乾裂得滲血。旁邊的雪夠得著,但不敢伸手去抓。
有人的彈藥打光了。步槍里一發子彈都沒有。手榴彈也扔完了。但他們還是趴在那裡。因為退不回去。
軍號的聲音他們聽到了。從後方傳來的。聯絡號。
但他們不敢回應。不敢吹號——吹號要坐起來,坐起來就是靶子。不敢開槍——開槍會暴露位置。不敢點火——煙會招來炮彈。
他們聽到了自己人在找他們。
但他們什麼都做不了。只能趴著。等天黑。
如果能等到天黑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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砥平里內部。23團團部。
弗里曼的腿在疼。
一拇指大的彈片嵌在他的左小腿里。醫務兵說腿骨可能裂了。彈片取不出來——取彈片需要手術條件,這裡沒有。只能用繃帶緊緊纏住,再打一針嗎啡止疼。
弗里曼拒絕了嗎啡。
"嗎啡會讓我犯困。我不能犯困。"
他瘸著腿,在團部的掩體裡一瘸一拐地走來走去。每走一步,左腿就傳來一陣銳利的刺痛。但他咬著牙沒有吭聲。
那發迫擊炮彈是午夜前後落在團部的。當時他正站在團部掩體外面,拿著無線電話筒協調北面1營的戰鬥。炮彈落在他身後三米的位置。團情報參謀受了致命傷——彈片穿過了他的腹部。弗里曼自己被彈片擊中了左小腿。
他當時沒有倒。扶著掩體的沙袋牆站了幾秒鐘。低頭看了看左腿——褲腿上有一個洞,血正在往外滲。
"給我包一下。"他對醫務兵說。
包好了。他瘸著腿走回了掩體裡。繼續指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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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到了後方。第十軍司令部知道了弗里曼受傷的事。
上午。一份命令從後方傳來:第十軍作戰參謀長奇爾斯上校將乘輕型飛機飛抵砥平里,接替弗里曼的指揮權。
弗里曼看完這份命令之後,臉色變了。
不是因為疼痛。是因為憤怒。
他知道這是誰的主意。第十軍的那位——趁他受傷,把自己的親信塞過來搶指揮權。
弗里曼拿起無線電話筒。
"我拒絕。"
話筒那頭沉默了。
弗里曼的聲音很硬:"在戰鬥中被解除指揮權,是一個軍官最大的恥辱。我不接受。我的腿還能走。我的腦子還清楚。我不打算出去。"
話筒那頭換了一個人——美2師副師長的聲音傳了過來。語氣溫和。試圖勸說。
"弗里曼,你的表現沒有任何問題。你一定會得到勳章和提升。但你的傷需要治療——"
"我的傷我自己清楚。"弗里曼打斷了他,"一塊彈片而已。我瘸著腿照樣能指揮。"
兩個人在無線電上來回拉鋸了十幾分鐘。
最終弗里曼讓了半步。
"我同意離開。但時間由我自己定。我要等到增援到達、我的團脫離危險之後再走。在那之前——這個團是我的。誰也別想把我從我的團里拖出去。"
副師長答應了。
弗里曼掛了話筒。
他瘸著腿走到掩體門口。掀開帘子。看了一眼外面。
晨光照在砥平里的環形陣地上。北面的鳳尾山安靜了。東面的229高地方向還有零星的槍聲。西面的法國營陣地完好無損。
黎明時,法國營甚至衝出了防禦陣地,來了一次反衝擊。抓了十四個俘虜回來。
弗里曼懂中文——他在中國待過幾年。他親自審訊了那十四個俘虜。
審訊的結果讓他心裡一沉:對方至少有五個師的部隊番號出現在了砥平里周圍。
五個師。
但他隨即穩住了心神。
早晨七點半之後,對方在所有地段都脫離了接觸。撤到了東面和西面的高地後面。
一整夜的圍攻。四個方向。十幾次衝擊。
結果——防線的任何一點都沒有被突破。預備隊沒有動用。傷亡也不大。
他的陣地守住了。
"8"字形防線完好無損。
弗里曼瘸著腿走回了掩體裡。他需要為今晚做準備。對方白天不會來——他們怕飛機。但天黑之後,一定會再來。
而且會比昨晚更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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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砥平里上空。
上午九點。二十四架C-119運輸機從日本基地飛來。
排成長長的編隊。低空飛過砥平里上空。機腹下的艙門打開了。一個一個的物資包從飛機肚子裡掉出來,降落傘在空中"噗"地打開,白色的傘花飄飄蕩蕩地落進了"8"字形陣地的內部。
彈藥。食品。飲用水。醫療用品。
美軍士兵從掩體裡跑出來,把降落的物資包拖回陣地。
但弗里曼並不滿意。
他翻了翻空投物資的清單。
"照明彈呢?"
沒有照明彈。昨晚一夜的戰鬥,照明彈消耗了大半。每五分鐘一發,打了整整一夜。剩下的不多了。但空投的補給里沒有照明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