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面還有一支部隊——不知道是377團還是356團繞過來的人——在凌晨兩點十五分朝法國營1連的方向發起了一次進攻。
這次打得有聲色。
法國營1連連長在兩點十五分請求增援。兩輛M16高射機槍朝衝上來的志願軍猛掃,造成了不小的傷亡,但部分陣地被突破了。
法國營營部立刻增援了兩個班。23團團部的四輛坦克從陣地內部開過來,朝突破口方向開炮。旁邊的美軍G連也用重機槍從側面射擊。
四點二十五分。法國營終於穩住了防線。被突破的部分重新奪回。
這是整個第一夜,志願軍在西面取得的唯一一次局部突破。但很快就被封堵了。
-----
二月十四日。拂曉。砥平里外圍。
天亮了。
方天朔站在南面高地的山脊上,看著砥平里方向的盆地。
晨霧從盆地底部升起來。薄薄的一層。透過晨霧能看到美軍陣地上的輪廓——鐵絲網、沙袋、掩體、坦克。一切和昨天下午他第一次看到的時候一模一樣。
沒有變化。
"8"字形陣地完好無損。
一整夜的圍攻。八個團——實際上只有三四個團真正投入了戰鬥——從北面、東面、西面發起了十幾次衝擊。
結果:
北面。357團四次攻擊。全部失敗。7連連長和指導員陣亡。鳳尾山仍在美軍手裡。
東面。359團攻占了229高地外圍的幾個小山頭。但229高地主陣地沒有拿下。3營打得幾乎全軍覆沒。爆破英雄關德貴身負重傷,犧牲。
東北面。356團——只用了班排規模的兵力進行試探。一整夜沒有發起過一次真正的團級攻擊。
東面原應配合的375團——失聯。一夜未戰。
西面。376團浪費了三個小時在田谷。隨後只用了一個營單獨進攻法國營陣地。三次衝擊全部失敗。
南面。377團攻占了201高地和望美里。但沒有對砥平里陣地本身發起攻擊。
-----
最讓方天朔揪心的是另一個消息:原本應該為各團提供火力支援的幾個炮兵團——全部沒有趕到。
炮42團在下午開進途中遭到空襲,損失了兩門炮。一座公路橋被炸毀,團里沒有工兵,修不了橋,只好繞道。耽誤了時間。
炮1師25團和炮2師29團——時間太倉促,都沒能在當天趕到戰場。
也就是說,昨晚的圍攻——八個團的步兵,在幾乎沒有野炮和榴彈炮支援的情況下,用迫擊炮和隊屬山炮,去衝擊一個擁有完整炮兵群的環形防禦陣地。
而美軍那邊——當晚的炮兵彈幕射擊,平均每門炮發射了二百五十發炮彈。每五分鐘一發照明彈。整個盆地被照得通明。
步兵靠兩條腿衝鋒,對面是坦克、榴彈炮和高射機炮組成的火力網。
這不是攻堅。這是拿血肉去撞鋼鐵。
----
方天朔從山脊線上退下來。坐在後面的石頭上。
他把臉埋在手掌里。搓了搓。
然後他抬起頭。
鄧副的命令已經下來了:白天堅守既得陣地,不撤。等天黑再組織進攻。
按慣例,天亮後部隊應該撤出前沿陣地,轉入隱蔽——白天暴露在美軍的空中打擊下,傷亡會更大。但鄧副的考慮是:如果白天撤了,晚上再打要重新摸上去,等於昨晚拿命換來的那些前沿陣地白丟了。而且——更怕弗里曼趁白天跑了。
不能讓他跑。
昨晚沒打下來。今晚繼續打。
但方天朔知道——今晚如果還是昨晚的打法,結果不會比昨晚更好。
他需要另一個辦法。
他摸了摸口袋裡那張紙條。
十噸。
辦法是有的。但前提是——先把外圍的那些小山包清乾淨。
砥平里的第一夜——結束了。
釘子還在。沒有被拔掉。
但方天朔知道——他的手裡還有一張底牌沒有翻。
--------
二月十四日。早晨七點。砥平里東面。229高地前沿。
天亮了。
天亮是最殘酷的時刻。
黑暗中看不清的東西,在晨光里一覽無餘。
359團3營昨夜攻占的那幾個小山包——關德貴和突擊2排用血換來的陣地——全都是幾十米高的丘陵。矮。低。像趴在地上的駝背。
而229高地在它們的正上方。
居高臨下。俯視。
然後——所有的火力同時傾瀉下來。
坦克炮。機槍。迫擊炮。榴彈炮。從229高地和環形陣地內部的火力點,居高臨下,把3營的陣地完全覆蓋。
只要山包上有一丁點動靜——一個人挪動了位置,一隻手伸出了掩體——立刻引來集火射擊。
3營趴在那幾個矮山包上,一動不能動。
攻不上去——229高地的火力牆還在。
退不回來——身後的開闊地被機槍封鎖了。白天跑過那片開闊地,等於送死。
進退兩難。釘在那裡了。
------
太陽升高了。飛機來了。
先是偵察機。在砥平里上空轉了兩圈。然後飛走了。
半個小時後,戰鬥轟炸機來了。
對著砥平里四周志願軍的陣地,進行輪番掃射和轟炸。機槍從天上朝下掃。炸彈從肚子下面扔。凝固汽油彈在山坡上炸開,橘紅色的火焰貼著地面蔓延,把掩體周圍的枯草和灌木全部燒光。
3營的陣地上,濃煙滾滾。
攻不能攻。退無法退。頭頂上還有飛機在炸。
前沿陣地上,突擊2排——關德貴帶著沖在最前面的那個排——全部犧牲了。沒有一個人活著。
9連。昨晚出發時一百多人。現在——
陣地表面上已經看不見人影了。
----
359團李團長站在後方的505高地上,舉著望遠鏡朝3營的方向看。
看不到人。
山包上只有硝煙、彈坑和翻起的泥土。偶爾有一發炮彈落在上面,炸出一團灰黑色的煙柱。煙散了之後,還是空蕩蕩的。
沒有人動。沒有人開槍。沒有信號彈。
3營是死是活?
李團長放下望遠鏡。
"作戰股長!"
"到!"
"帶一個司號員,摸到3營陣地附近。吹號。聯絡。"
作戰股長帶著司號員出發了。貓著腰,沿著山溝朝3營的方向摸過去。到了距離陣地大約兩百米的位置,司號員舉起軍號,朝3營的方向吹了聯絡號。
"嘀嗒——嘀嗒嗒——嘀嗒——"
號聲在山谷里迴蕩。
沒有回應。
又吹了一遍。
還是沒有回應。
作戰股長退了回來。臉色很難看。
"團長,3營沒有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