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五分鐘。
馬山旁邊的平地上，煙霧深處，傳來了一種聲音。
低沉的。粗糲的。金屬的。
發動機的聲音。
不是卡車。卡車的發動機聲音尖而細。這個聲音是悶的，沉的，帶著一種鐵器震顫的共鳴。
發動機。大型的。
坦克。
梅辛格的瞳孔猛地收縮了。
"坦克！"他喊。
然後——從濃霧中，一輛T-34-85的輪廓慢慢浮現了出來。
灰綠色的車體。圓潤的鑄造炮塔。那根八十五毫米的長炮管像一根手指一樣指向前方。履帶在凍土上碾出沉重的聲響。
它在煙霧中緩緩前進。間隔一百米，又一輛。再一百米，又一輛。
六輛。
六輛T-34-85坦克，間隔一百米，從煙霧中駛出來，像六頭從濃霧中浮現的灰色巨獸，分別朝著南圈防線的六個不同方向駛去。
梅辛格反應極快。
"重機槍！防空車！火箭筒！朝坦克開火！"
M16的四聯裝點五零機槍率先開火。四根槍管同時噴吐火焰，曳光彈在煙霧中劃出紅色的光線，打在T-34的正面裝甲上。火星四濺。彈頭彈飛。
T-34的正面裝甲有九十毫米厚。點五零打上去，和撓痒痒差不多。
M19的四十毫米博福斯也開了炮。炮彈打在炮塔上，"噹噹當"地響，在裝甲上留下了幾個淺淺的凹坑。但沒有穿透。
有人扛起了火箭筒。三點五英寸的巴祖卡。瞄準了最近的那輛T-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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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朗貝茲站在掩體外面，看著那六輛坦克從煙霧中一輛接一輛地現身。
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有什麼不對。
首先——坦克沒有開炮。
六輛T-34，每輛都有一門八十五毫米的坦克炮，還有並列機槍和航向機槍。但從它們出現到現在——沒有一輛開過一炮，沒有一挺機槍響過。
坦克的炮塔也沒有轉動。炮口直直地指著前方，像是被焊死了一樣。
其次——坦克後面沒有步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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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中國人的慣例，坦克後面一定跟著步兵。步坦協同是基本戰術。但這六輛坦克的後面，煙霧裡空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影。
克朗貝茲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不開炮。不轉炮塔。不帶步兵。筆直地朝著陣地駛來。像是——
像是不需要瞄準。不需要戰鬥。只需要到達。
他渾身的血一下子冷了。
"不要打！"他吼了出來，聲音幾乎劈裂了嗓子，"不要用火箭筒！坦克裡面有——"
太晚了。
一枚火箭彈從陣地上飛出去，拖著一條白色的尾煙，準確命中了最近那輛T-34的側裝甲。
五噸TNT。
裝在T-34-85的車體內——拆掉了炮彈架、彈藥箱和一切不必要的內部設備，騰出的空間裡塞滿了成箱成箱的TNT炸藥。五噸。一萬斤。
坦克出發時壓住了油門裝置，鐵絲固定了操縱杆，這樣坦克能自己駛向目標。
美軍士兵發射的火箭彈穿透了側裝甲，在車體內爆炸。
火箭彈本身的裝藥不到一公斤。但這一公斤足夠了——它引爆了車體內的五噸TNT。
世界在那一瞬間變白了。
不是光——是一種超越了視覺處理能力的能量釋放。五噸TNT在一個密閉的鋼鐵容器內同時引爆，爆炸的威力遠超露天引爆——鋼鐵外殼像一顆巨型手榴彈，先是在內部聚集壓力，然後在百分之一秒內炸成了幾萬塊碎片。每一塊碎片都是一枚高速彈丸。
T-34的炮塔——兩噸重的鑄鋼件——被氣浪整個掀飛，在空中翻轉了幾圈，落在了一百多米外的稻田裡，砸出了一個兩米深的坑。
爆炸以坦克為圓心，朝四周擴散。二百米半徑內，衝擊波和鋼鐵碎片吞沒了一切。掩體、壕溝、沙袋、鐵絲網、人——全部被抹平。大地像被一隻巨手撫過，二百米半徑的圓形範圍內，什麼都不剩了。只有一個巨大的彈坑，和彈坑邊緣翻捲起來的焦黑泥土。
第一聲爆炸的衝擊波還沒消散，第二輛T-34也炸了。
不是被火箭筒打的——是無線電起爆。
方天朔站在遠處的高地上。手裡握著六個起爆器。第一輛被美軍自己打響了。剩下的五輛，他一個一個地按。
第二輛。駛入了南圈東面的一個步兵陣地。起爆。
又一個二百米半徑的死亡圓。
第三輛。南圈西南面。起爆。
第四輛。南圈正南。起爆。
第五輛。南圈東南面。起爆。
第六輛——這一輛開得最遠。它穿過了南圈的外圍防線——煙霧太濃，守軍根本看不見它——一路碾過了壕溝和鐵絲網，直接衝進了南圈的核心區域。
炮兵陣地。
十二門105毫米榴彈炮。六門155毫米榴彈炮。成堆的彈藥箱。幾輛彈藥車。
T-34在炮兵陣地中央停下了。不是故意停的——前輪陷進了一個彈坑裡，發動機空轉，履帶在泥地里打滑。
方天朔按下了最後一個按鈕。
五噸TNT在炮兵陣地正中央起爆。
這一次的爆炸比前五次都大。因為五噸TNT引爆後，衝擊波和碎片擊中了周圍的彈藥堆——幾百發105毫米炮彈在高溫和衝擊下發生了殉爆。
殉爆是連鎖反應。一發炮彈炸了，碎片和衝擊波引爆旁邊的炮彈。旁邊的炮彈又引爆更旁邊的。幾百發炮彈在幾秒鐘之內接連爆炸，整個炮兵陣地變成了一座噴發的火山。
橘紅色的火球一個接一個地騰起，在空中融合成一團翻滾的、比前五次爆炸加起來都大的巨型火球。彈藥車被炸上了天——整輛車在空中翻轉，散落的炮彈在半空中爆炸，像一簇致命的焰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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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朗貝茲在第一輛T-34爆炸的時候就知道完了。
他拉著梅辛格跑。兩個人在煙霧和爆炸的間隙中拚命奔跑，腳下是震動的大地，頭頂是飛過的碎片，耳邊是一聲接一聲的巨響。
第二聲。地面又震了一下。
第三聲。更近了。熱浪從背後撲過來，把兩個人推了一個趔趄。
克朗貝茲看到了一個黑洞洞的口子——路邊一間朝鮮農家的菜窖。半地下的土坑，上面蓋著木板和泥土，入口是一個不到一米高的方洞。
"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