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二點。志願軍三個團同時發起了攻擊。
378團從西面的山地壓下來。348團從東面迂迴到公路以南。377團主力南下——從北面沿公路推進。
三面合圍。
美軍一營的步兵首先接敵。西面山坡上突然響起密集的槍聲，曳光彈從山脊線上飛下來。一營倉促轉入防禦，把三個連展開在公路兩側的高地上。
但一營的任務本來是"清掃兩側"，不是"防守陣地"。他們沒有挖工事，沒有布鐵絲網，沒有預設火力點。
更致命的是——美軍野炮營的陣地完全暴露在開闊地上。
三十多門榴彈炮排列在公路兩側的稻田裡。炮位之間間隔三四十米。彈藥車停在炮位後方。炮兵們在炮位上值班，等著前方的射擊指令——但前方已經沒有人能發指令了。
378團的突擊連從西面的山坡上衝下來，直插野炮營的陣地。
美軍炮兵們發現步兵衝到了眼前——三百米、兩百米、一百米——他們慌忙把炮口壓低，試圖平射。但105毫米榴彈炮最低射角打出來的炮彈落在了五六百米外，飛過了衝鋒的步兵頭頂。
炮兵軍官大喊："直射！直射！"
有兩門炮裝上了直射引信，朝衝過來的人影開了炮。炮彈在稻田裡炸開，掀起了巨大的泥柱。但直射的榴彈炮瞄準困難——黑暗中看不清目標，炮彈東一發西一發。
志願軍的戰士不管那些炮彈。他們彎著腰在稻田裡奔跑，踩著冰碴子，趟著凍硬的泥地，朝炮位衝過去。
第一個炮位被攻占了。兩個戰士跳進炮位，用衝鋒鎗掃倒了三個炮兵，然後把炮閂拉開，扔在了地上——這門炮廢了。
但旁邊的炮位還在開炮。
排長大喊："別廢！別廢炮！繳過來！"
後面衝上來的戰士改了打法——不砸炮了，砸人。把炮位上的美軍打跑或者打倒，然後留人看守火炮。
378團的團長在後面指揮。他接到了方天朔通過阻擊部隊指揮部轉來的一句話："炮要完整的。尤其是155。"
155毫米。
野炮營的155榴彈炮連有六門M114型155毫米榴彈炮。每門炮重六噸，炮管長達七米。這是美軍師級以上才配備的重炮——志願軍入朝以來繳獲過不少105，但155還沒見過。
155連的陣地在公路東側。六門巨炮並排放列，炮口指向北面。彈藥車停在後面，車上整整齊齊地碼著155毫米的炮彈——每發重將近五十公斤。
348團的一個營從東面包抄過來，正好摸到了155連的側後方。
155連的炮兵發現背後有動靜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志願軍的戰士端著衝鋒鎗從彈藥車之間的縫隙里鑽出來，離最近的炮位只有二十米。
"不許開槍！"348團的營長喊了一聲——不是對敵人喊的，是對自己人。
二十米的距離上用衝鋒鎗掃射，子彈打在彈藥車上要是引爆了155的炮彈——方圓一百米之內誰都別想活。
戰士們放下槍，拔出刺刀，端著步槍衝進了炮位。
炮兵不是步兵。近身格鬥不是他們的強項。155連的炮兵們有的舉手投降，有的轉身就跑，有的抄起身邊的鐵鍬和撬棍抵抗了幾下就被刺刀逼退。
十分鐘。六門155毫米榴彈炮完整落入志願軍手中。連同炮位旁邊的彈藥車——車上還有三百多發155毫米炮彈。
348團的營長站在一門155旁邊，仰頭看著那根七米長的炮管。
他伸手摸了摸炮管。鋼鐵冰涼。
"媽的。"他說。不是罵人。是感嘆。"這輩子第一次摸這麼粗的炮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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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戰鬥持續到午夜前後。
騎5團一營的步兵抵抗了大約一個小時。三面合圍，兵力懸殊，一營營長帶著殘部朝南突圍，被348團的堵截部隊截住。一部分人投降，一部分人散入山地，天亮後陸續被搜出來。
兩個野炮營的結局更快。炮兵失去了步兵保護，陣地又在開闊地上，幾乎無險可守。三個團從三面一擠，炮兵們不是被俘就是逃散。
清點繳獲：105毫米榴彈炮二十六門（有幾門在戰鬥中被損壞），155毫米榴彈炮六門，彈藥車十二輛，吉普車若干，105毫米炮彈兩千餘發，155毫米炮彈三百餘發。還有大量的通信器材、光學儀器和個人武器。
方天朔在無名高地上收到了繳獲清單。
他看著那個數字——六門155——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好。"他把清單折好，"南面的事解決了一半。現在——"
他看了看表。十一點二十分。
"該解決另一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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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點四十分。砥平里南面防禦圈。
梅辛格站在團部掩體外面。他的心跳在過去一個小時裡就沒有平靜過。北面的天空還籠罩著一層暗紅色的煙靄。北圈的方向始終沒有傳回任何消息。無線電死了。通信兵派出去聯絡的人也沒有回來。
克朗貝茲就在掩體裡，拿著話筒反覆呼叫，喉嚨都喊啞了。
然後——煙霧來了。
不是從一個方向。是從四面八方。
濃密的、乳白色的煙霧從南圈防線外圍的每一個山坡、每一條溝渠、每一片灌木叢後面同時升起。像是有人在砥平里南半部的四周點燃了一百根巨大的香——煙霧又多又濃，在無風的夜晚迅速瀰漫開來，一層一層地疊加，很快就把整個南面防禦圈連同周邊的高地全部籠罩了。
煙霧沒有辣椒味。不是催淚的。只是普通的遮蔽煙霧。但濃度極高——伸手不見五指。三十米之外，什麼都看不到。
梅辛格的心沉了下去。
中國人為什麼之前的三天不用煙霧彈，而是留到今天。
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這是中國人的總攻信號。"他對克朗貝茲說。
克朗貝茲從掩體裡沖了出來。他也看到了煙霧。
"全體進入陣地！準備戰鬥！"他朝身邊的人吼。
南圈的美軍和法國兵紛紛進入掩體和壕溝。機槍手拉開槍機。炮兵裝填炮彈。M16的四聯裝機槍緩緩轉動，槍口對著煙霧瀰漫的方向。
所有人都在等著志願軍從煙霧中衝出來。
但衝出來的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