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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6章 故人

2026-09-02 06:27:02 作者: 龍舞天涯

  方天朔從高地上下來,走進了南面防禦圈。

  他的腳步很慢。不是因為累——雖然確實累。是因為他不想踩到什麼。地面上到處都是。彈殼。碎片。彈坑。還有不應該被踩到的東西。

  李福遠在旁邊打著手電筒。光柱在煙霧中掃來掃去,照出了一個又一個被炸毀的掩體、被掀翻的卡車、被扭成麻花的鐵絲網。

  他走了大約十分鐘。

  然後有人叫他。

  "方旅長!"

  聲音從前面傳來。沙啞的。顫抖的。

  方天朔抬頭。

  王團長站在那裡。

  343團的王團長。三天前他在馬山指揮二營和344團九連死守了九個小時。凝固汽油彈。131架次轟炸。步兵衝鋒一次又一次被打退。四連和五連合併後又幾乎打光。六連投入後傷亡過半。營長王少伯拿著衝鋒鎗和戰士們並肩戰鬥。

  九個小時。血肉築成的防線。

  然後騎五團的裝甲特遣隊從背後殺來,陣地崩塌了。

  王團長帶著殘部撤下來的時候,343團已經打得只剩下了架子。

  現在他站在方天朔面前。

  他的臉很黑——是硝煙燻的。眼窩深陷。嘴唇乾裂。棉衣上全是彈孔和燒痕。

  

  他走上來。

  伸出手。

  握住了方天朔的手。

  握得很緊。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

  沒說出來。

  眼淚從那張被硝煙燻黑的臉上淌了下來。一道一道的。在黑灰上衝出兩條白色的痕跡。

  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方天朔也握著他的手。也很緊。

  兩個人就這麼站著。站在砥平里的廢墟上。站在硝煙還沒散盡的寒夜裡。

  什麼都沒說。

  什麼都不用說。

  -----

  凌晨四點半。砥平里南面防禦圈。廢墟。

  硝煙還沒散盡,打掃戰場就開始了。

  戰士們在廢墟中搜索殘敵、收容傷員、清點繳獲。到處都是被炸毀的掩體和翻倒的車輛,手電筒的光柱在煙霧中晃來晃去,偶爾照到一面歪斜的美軍旗幟,或者一堆散落的彈藥箱。

  方天朔站在南圈原團部附近的一片空地上。腳下的泥地被爆炸翻了一遍,踩上去松鬆軟軟的,像踩在新犁過的田裡。

  李福遠在旁邊舉著手電筒。

  幾個戰士押著俘虜過來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中等身材的軍官。五十來歲。花白的短髮。軍裝上沾滿了泥灰,但即使在這種狼狽的狀態下,他的腰杆仍然挺得筆直,步伐沉穩,下巴微微揚起——一種刻進了骨子裡的、屬於職業軍人的姿態。

  方天朔認出了他。

  法國營的蒙克拉爾。

  方天朔沒有叫翻譯。他直接用英語開了口。

  "蒙克拉爾將軍。"

  他故意用了"將軍"這個稱呼。蒙克拉爾名義上只是個中校營長,但方天朔知道——這個人的真實軍銜是中將。他自願降了三級,從將軍降到中校,就為了帶著法國營來朝鮮打仗。這件事在聯合國軍中廣為流傳,方天朔的情報里也有。

  蒙克拉爾的眼神微微變了一下。他沒想到這個中國軍官知道他的真實軍銜。

  "你們法國人,"方天朔的英語流暢而從容,"主要精力應該是對付歐洲的蘇聯人。而且你們在越南已經夠頭疼了。又跑到朝鮮來湊什麼熱鬧?"

  蒙克拉爾站在那裡,雖然是俘虜,但他的目光沒有躲閃。

  "我們要向世界表明,"他的聲音沙啞但堅定,英語帶著濃重的法國口音,"法國始終是一個大國。全球的熱點地區,都應該有法國的存在。"

  方天朔看著他。

  "你知道嗎?"他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意味深長,"華約的兵棋推演結果是——一周攻占巴黎,兩周內抵達大西洋。你們還在做什麼全球大國的夢?"


  蒙克拉爾的嘴唇緊抿了一下。他的身體微微繃緊了——這句話刺到了他。但他只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直視方天朔。

  "沒有人能夠在法國投降之前攻陷巴黎。"

  這句話說得斬釘截鐵。

  方天朔忍不住想笑。

  不是嘲笑。是那種——你明明知道他說的不全對,但你就是沒法不敬佩他說這話時的姿態。

  他擺了擺手。

  "押下去吧。好好對待。"

  蒙克拉爾被戰士們帶走了。他的背影在手電筒的光柱中漸行漸遠,腰杆始終沒有彎。

  ------

  第二個被押過來的人,方天朔更熟悉。

  克朗貝茲。

  他的狀態比蒙克拉爾差多了。從菜窖里被挖出來的時候,滿臉是血——鼻血和耳朵里淌出的血混在一起,把半張臉糊成了暗紅色。軍服上全是泥土和菜葉子。走路的時候身體微微前傾,像是胸腔里的什麼東西在疼。

  但他還能走。還能站。

  方天朔看著他被押到面前,等他站穩了,才開口。

  "克朗貝茲上校。"

  英語。同樣流利。

  克朗貝茲抬起頭。他的眼睛因為爆炸的衝擊而充血發紅,看東西大概有些模糊。他眯著眼打量了方天朔幾秒鐘。

  方天朔接著說:"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我們在雲山交過手。要不是騎七團從寧邊出來接應你們,可能幾個月前我們就見面了。"

  克朗貝茲的表情變了。

  那是一種難以置信的神色——彷佛他一直以來模糊感覺到的某個謎團,突然在這一刻有了答案。

  "原來是你。"他低聲說。英語裡那股比利時口音比平時更重了——人在疲憊和震驚的時候,口音總是會加重。"要不是我們的團長被迫擊炮炸傷,我也不會接替代理團長的位置。"

  方天朔微微一笑。那種笑容里有一種讓克朗貝茲脊背發涼的東西。

  "雲山那天下午,我用望遠鏡看到了你們團長詹森的指揮所。"方天朔說,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聊一件不重要的小事,"於是我調集了迫擊炮,對那個位置進行了一輪齊射。"

  克朗貝茲目瞪口呆。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詹森被炸傷——他一直以為是戰場上的偶然事件。迫擊炮彈落點隨機,命中指揮所純屬運氣不好。所有人都這麼認為。

  但現在站在他面前的這個人告訴他——不是偶然。是有人用望遠鏡找到了詹森,然後調集火力精確打擊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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