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哪來的炮！"帕爾默的腦子在炮火中飛速運轉——中國人的炮兵？不可能。中國人的炮兵不多，而且打不了這麼密。這個彈幕的密度和精度——更像是美軍自己的炮兵在打。
他突然意識到了什麼。
騎5團的兩個野炮營。二十六門105。六門155。夜間失聯。
如果被中國人繳獲了——
帕爾默的臉色變成了鐵灰色。
那些炮彈——正在殺死他的人——很可能是他自己的炮打出來的。用他自己的彈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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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結地域上。
騎七團剛排好的一個營被炮火打散了。士兵們從隊列里四散奔逃，有人往壕溝里跳，有人往建築物里鑽，有人趴在卡車底下——但卡車不安全，油箱被彈片擊穿後起了火，橘紅色的火焰從底盤下面躥出來。趴在車底的人慘叫著爬出來，身上的衣服著了火。
一輛彈藥卡車被直接命中。整車105毫米炮彈殉爆，騰起了一個巨大的火球。方圓五十米內的一切被掃蕩一空。
騎八團的一個連正在從營房區域朝集結地域開進。他們排著縱隊走在公路上。六發155毫米炮彈落在了公路上。縱隊被攔腰截斷。前面的人往前跑，後面的人往回跑，中間的人往兩邊跑。公路上留下了幾個彈坑和十幾個倒在地上不動的身影。
炮兵陣地也挨了炸。騎一師自己的炮兵在東側剛擺好炮位，準備反擊——但他們不知道敵方炮兵的位置。朝哪打？北面的山太多了。夜間看不到炮口閃光——因為對方的炮在山後面，打的是曲射。
有一個炮兵連盲目朝北面開了幾炮。炮彈落在了空曠的山坡上。打了個寂寞。
而對方的炮彈仍然精確地落在集結地域上——每一輪齊射的落點都在微調，越來越准。
帕爾默在壕溝里突然明白了——對方不僅有炮，還有觀察員。有人在驪州附近的某個高點上看著他們，通過無線電給炮兵校正彈著點。
他猜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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驪州北面。一座無名山丘上。
特戰旅的偵察小組——兩個人——趴在山頂的灌木叢後面。
一個人舉著望遠鏡，看著三公里外集結地域上的彈著點。另一個人趴在他旁邊，拿著步話機，低聲念著坐標。
"偏左五十。加一百。"
"偏左五十，加一百，收到。"步話機里傳來炮兵的回覆。
十五秒後，新一輪齊射的炮彈落在了調整後的位置。正中集結地域東面的車輛停放區。三輛卡車同時起火。
"好。保持射擊諸元。效力射。"
"收到。效力射。"
這兩個人是方天朔在一月底布置"毒果行動"時留在驪州附近的偵察組。他們已經在這座山丘上潛伏了半個多月，每天定時發回情報。現在——他們終於派上了最大的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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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擊持續了整整三十分鐘。
三十二門大炮——二十六門105毫米，六門155毫米——在三十分鐘內把所有繳獲的炮彈全部傾瀉在了驪州北面的集結地域上。兩千多發105毫米炮彈，三百多發155毫米炮彈。平均每分鐘七十多發。幾乎每一秒都有一發炮彈落地。
三十分鐘。
對騎七團和騎八團的士兵們來說，這三十分鐘比三十年還長。
對帕爾默來說，這三十分鐘是他軍旅生涯中最漫長、最屈辱的三十分鐘——被自己的炮轟，而且無法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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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六點一刻。
炮聲突然停了。
像是有人擰上了一個開關。
帕爾默從壕溝里爬出來。集結地域上濃煙滾滾，到處是彈坑、燃燒的車輛和倒在地上的士兵。十幾輛卡車還在冒火。彈藥殉爆的餘響像放鞭炮一樣零星地響著。
"派偵察機去北面！找到他們的炮兵陣地！"帕爾默吼道。
一個小時後，偵察機在驪州北面十幾公里處找到了一片開闊地。地面上有三十多個清晰的炮位痕跡——泥地上被駐鋤犁出的溝槽，散落的彈殼和藥筒，卡車輪胎碾出的車轍。
但陣地上空無一人。
沒有炮。沒有人。沒有卡車。
只有彈殼。成堆成堆的彈殼。黃銅色的105毫米藥筒和暗綠色的155毫米藥筒，堆了滿地，在晨光中閃爍著冷冷的金屬光澤。
看來中國人在打光了最後一發炮彈之後，用卡車拉著三十二門大炮，沿公路向北，消失在了黎明前的夜色之中。
來如雷霆。去如鬼魅。
帕爾默站在指揮車旁邊。指揮車的車門上有一個彈片打出的窟窿，透過那個窟窿能看到車內被碎玻璃覆蓋的座椅。
他默默地看了那個窟窿很久。
那些彈片——是美國製造的。打出那些彈片的炮彈——是美國製造的。發射那些炮彈的大炮——也是美國製造的。
全是自己人的東西。
帕爾默把鋼盔摘下來，用手捂了一下臉。
然後他戴上鋼盔，轉身走進了指揮所。
他有一份電報要發。發給李奇微。關於砥平里。關於騎五團。關於被繳走的三十二門大炮。
那份電報很難寫。但必須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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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六日。早上八點。水原。美第八集團軍司令部。
李奇微是在刮鬍子的時候接到消息的。
通信官敲門的時候，他正站在洗手台前，臉上抹著半邊剃鬚膏。鏡子裡的臉瘦了一圈——到朝鮮兩個月，每天睡不到五個小時，咖啡當水喝，人瘦得顴骨都突出來了。胸前照例掛著那顆手榴彈，即使是在刮鬍子的時候也沒有摘下來。
"將軍，緊急電報。砥平里方向。"
李奇微接過電報。看了一遍。
手裡的剃鬚刀"當"的一聲掉在了洗手台上。
他又看了一遍。每一個字都看了。然後他把電報紙攥在手裡，攥得很緊。
砥平里。失陷。
第23團。第9團。法國營。炮兵。防空。騎5團主力。
全部。
電報上的措辭是"失去聯繫"。但李奇微打了一輩子仗。他知道"失去聯繫"在這種情況下意味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