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支隊長自己蹲在中段最高的一棵大樹底下。身邊是副官和通信兵。
"記住——先打槍的,後打人。"他交代各大隊長,"他們手裡有七八十條槍。先把帶槍的放倒。馱騾子的那些馬夫不用管——馬夫跑了無所謂,騾子跑不了。"
"還有——"他加了一句,"騾子上的東西,一包都不許損壞。誰打壞了一包,我扣誰一個月的餉。"
各大隊長散去了。
五百人在叢林中無聲無息地展開。灌木叢後面、大樹根部、倒木後面——到處是趴著的人。槍口從樹葉的縫隙中伸出來,對準了小路。
然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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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等了四十分鐘。
先聽到的是騾蹄聲。
沉悶的、有節奏的、一下一下踩在泥土和腐葉上的聲音。伴隨著騾子偶爾的噴鼻聲和鈴鐺的叮噹聲——有些騾子的脖子上掛著銅鈴,走路的時候叮叮噹噹地響,在寂靜的叢林裡傳出老遠。
然後是人聲。
說話聲。笑聲。吆喝騾子的聲音。語言混雜——有撣語,有緬語,還有幾句雲南方言。
商隊出現在了小路上。
走在最前面的是兩個背著步槍的哨兵。年輕。精壯。槍斜挎在肩上,走得不緊不慢,眼睛時不時往兩側的灌木叢里瞟一下——但只是瞟一下。他們在這條路上走過很多次了。從來沒出過事。
哨兵後面是騾隊的主體。兩百頭騾馬排成長長的縱隊,每頭騾馬由一個馬夫牽著。騾背上馱著兩個鼓鼓囊囊的大包裹,用深灰色的雨布裹著,繩子扎得很緊。馬夫們大多是撣族人,光著腳,嘴裡嚼著檳榔,走路不看前面,只看腳下的路——走熟了。
武裝人員散布在騾隊之中和兩側。七八十個人。穿著和馬夫差不多的便裝,但腰間和肩上都有槍。步槍為主,還有幾挺布倫輕機槍掛在肩上。走路的姿勢比馬夫警覺一些——但也只是一些。
隊尾還有幾個人。背著大包袱。像是伙夫。
整支商隊大約拉了三百多米長。兩百頭騾馬的蹄聲和鈴鐺聲攪在一起,在叢林裡製造出一種懶洋洋的、甚至有些太平盛世氣象的聲響。
李支隊長從大樹後面看了一眼。
商隊的頭部已經進了伏擊圈。尾部還在圈外。
他等了等。等騾隊再往前走了五十米——整個縱隊的中段正好落在兩側主力伏擊陣地的正下方。
他舉起手槍。朝天開了一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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槍聲就是信號。
四百多人同時開火。
灌木叢後面、樹根後面、倒木後面——到處噴出了槍口火焰。衝鋒鎗、步槍、輕機槍,在叢林裡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火力網。
第一輪射擊精確地按照李支隊長的交代——先打槍的。
七八十個武裝人員分散在騾隊之中,位置相對固定。埋伏了四十分鐘的射手們早就盯好了各自的目標。信號槍一響,幾十條槍同時朝帶槍的人開火。
兩個走在最前面的哨兵第一個倒下。幾乎是同時——兩聲步槍響,兩個人一個朝前撲倒,一個側身摔進了路邊的灌木叢里。
騾隊中間的武裝人員反應稍快一些——但也只快了兩三秒。有幾個人聽到槍聲後本能地趴下了,有幾個抓起槍朝灌木叢里胡亂還了幾槍。但他們根本看不到射手在哪裡——兩側的叢林太密了,槍口的閃光被樹葉遮住,只能看到樹冠在微微晃動。
布倫機槍響了。從路右側的坡地上,一挺機槍朝路面上掃了一個長點射。曳光彈在空氣中劃出紅色的光線,打在路面的泥土上,濺起一串串泥花。
騾子炸了群。
兩百頭騾馬被槍聲嚇得狂暴起來。有的朝前猛衝,撞翻了前面的馬夫。有的原地打轉,背上的包裹甩得東搖西晃。有的朝路邊的灌木叢里鑽——鑽了幾步被樹枝和藤蔓絆住了,站在那裡驚恐地嘶叫。
馬夫們四散奔逃。這些撣族人不是戰鬥人員——他們就是牽騾子的。一聽到槍聲,扔下韁繩就跑。有的朝叢林裡鑽,有的趴在路邊一動不動。
武裝人員的抵抗持續了大約五分鐘。
五分鐘之後,還在還擊的已經不到十個人了。其餘的不是被打倒了就是舉手投降了——趴在騾子後面,把槍扔到一邊,兩手高高舉過頭頂。
尾陣在商隊的後方截住了試圖逃跑的人。幾聲槍響之後,那幾個跑在最後面的人也停住了腳步,回過頭來舉起了手。
從第一聲槍響到最後一聲槍停——前後不到十五分鐘。
四百多人打一百多人。伏擊戰。沒有懸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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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掃戰場。
李支隊長從坡上走下來,踩著滿地的彈殼和騾糞,走到路面上。
空氣中瀰漫著硝煙味、泥土味和騾子的腥膻味。幾頭騾子在路邊的灌木叢里打轉,背上的包裹歪了,繩子鬆了,雨布的一角耷拉下來。
李支隊長走到一頭騾子旁邊。伸手扯開了雨布。
雨布下面是油紙。深棕色的油紙。和小羅說的一模一樣。
他撕開油紙。
裡面是一個一個的球。拳頭大小。深褐色的。表面有一層蠟質的光澤。
煙土。
生鴉片搓成的球。每個球大約半斤到一斤。一頭騾子馱兩個大包裹,每個包裹里幾十個球。兩百頭騾馬——
李支隊長在心裡飛速算了一筆帳。
兩百頭騾馬,每頭馱一百多斤。兩萬多斤煙土。按大其力的黑市價——
他的心跳加速了。
然後他仰頭大笑。
"哈哈哈——"
笑聲在叢林裡迴蕩。幾隻受驚的鳥從樹冠里飛了起來。
李支隊長笑夠了,抹了一下眼角——笑出眼淚來了——轉身朝副官和各大隊長喊了一聲。
"傳令下去!全隊立即集合!押著騾子,馬上南下!"
副官湊過來,臉上帶著明顯的猶豫。
"長官,李長官讓咱們去克欽那邊……打仗,這要是南下,可是違背了命令。要是怪罪下來——"
李支隊長回頭看了副官一眼。然後他伸手拍了拍身邊騾子背上那個鼓鼓囊囊的大包裹。
"有了這些黑球——"他嘿嘿一笑,"咱們還打個球啊!"
他朝南面一指。
"趕快南下。找個地方把這批貨出手。發財是正事。克欽?克欽又不跑,以後再去也不遲。"
副官張了張嘴,還想再勸。李支隊長擺了擺手,不聽了。
隊伍開始集合。騾子被從灌木叢里一頭一頭地牽回來。跑散的馬夫被抓回來了十幾個——剩下的跑得沒影了,但無所謂,會牽騾子的人有的是。